第二天一早,孟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簪了根素银簪子。
陆沧看她这打扮,愣了一下。
“您这是……”
“老婆子进城走亲戚,不像吗?”孟珍拎起那几匹布,又揣上珠子盒子,“走吧。”
周三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独门独院,门口种着棵歪脖子枣树。
孟珍到的时候,周三正在院子里喝茶。
“哟,孟嫂子来了。”周三站起来,眼睛往她身后一扫,“陆兄弟也来了,快坐快坐。”
孟珍把布匹搁在石桌上,珠子盒子压在上头,“周爷,昨儿个您来看我们,我不在家,今儿特地来赔个礼。这几匹布是老家带来的,珠子是上回做买卖剩的,您别嫌弃。”
周三笑得眼睛眯成缝,“客气了客气了,都是街坊,往后还得互相照应。”
他让屋里人沏茶。
孟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余光扫了一圈院子。
东墙角堆着几口大缸,西边搭了个葡萄架,正房三间,偏房两间。
格局跟她租那院子差不多。
“孟嫂子,你们老家哪儿的?”周三问。
“淮北的。”孟珍放下茶盏,“今年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带着几个子侄出来讨生活。”
“淮北啊。”周三点点头,“淮北今年确实不好过,我听说好几处都闹了饥荒。”
“可不是嘛。”孟珍叹气,“家里老头子走得早,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拉扯这几个孩子,难呐。”
周三又问了投奔的亲戚,孟珍一一答了,说得滴水不漏。
坐了半个时辰,孟珍起身告辞。
周三送到门口,“孟嫂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多谢周爷。”
出了巷子,陆沧低声问,“怎么样?”
“他在探底。”孟珍脚步不停,“我也在探他的底。”
“探出什么了?”
“他院子里那几口大缸,缸底有泥,是河泥。”孟珍说,“金陵城只有秦淮河有那种黑泥。”
陆沧皱眉,“他在秦淮河有买卖?”
“不止。”孟珍拐进一条小巷,“他屋里出来倒茶那人,手上虎口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周三不是普通的地头蛇。”
孟珍没再说话。
回到院子,她让陆沧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昨晚烧掉那张纸之前,她重新誊抄的一份。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你去找人打听这几个人。”孟珍指着纸上第一个名字,“沈万堂,商会会长。”
陆沧接过来看,“商帮?”
“对。”孟珍说,“金陵城明面上是王爷坐镇,实际上说话算数的,是三个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
“商会会长沈万堂,手里攥着金陵七成商铺,从盐铁到布匹,没有他插不上手的买卖。”
“退休的老将军赵崇,当年跟着先帝打过天下,如今虽然交了兵权,但金陵守备营里一半军官是他旧部。”
“还有王爷的幕僚长宋知远,这人最年轻,也最难缠,王爷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陆沧听得认真,“天机阁跟哪边有关系?”
“都有。”孟珍坐下来,“徐阁主说周三替三个人盯着西门,这三个人,多半就是这三方势力派出来的眼线。”
“那咱们……”
“咱们现在就是瞎子。”孟珍打断他,“金陵这潭水有多深,底下藏着什么鱼,一概不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天去周三那儿,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院子里葡萄架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上磨得发亮。”孟珍回头,“那是常年有人踩踏磨出来的。”
“葡萄架底下有暗门?”
“八成是。”孟珍说,“周三这个院子,跟咱们住那个一样,都是用来监视人的。但他那个院子,还连着别的地方。”
陆沧想了想,“会不会是连着秦淮河?”
“有可能。”孟珍点头,“秦淮河两岸是金陵最热闹的地界,酒楼茶肆、赌坊妓馆,全在那儿。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最好藏人的地方。”
她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明天开始,你带人去秦淮河一带转悠,装作找活计的样子,打听打听沈万堂的买卖。”
“您呢?”
“我去城西。”孟珍说,“赵崇的宅子在城西,他每天早上要去城隍庙喝茶,我去碰碰运气。”
陆沧犹豫了一下,“您一个人去?”
“老婆子逛庙会,谁会在意?”孟珍笑了笑,“倒是你们,秦淮河那地方鱼龙混杂,小心别惹事。”
“明白。”
傍晚时分,孟珍独自出了门。
城西的街面比城东宽敞,铺着青石板,两边都是高门大院。
赵崇的宅子在柳叶巷最里头,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赵府”两个鎏金大字。
孟珍没靠近,在对街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碗大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她面生,搭话道,“老嫂子,来走亲戚?”
“不是。”孟珍摇头,“听说城西这边有活儿干,过来看看。”
“找活儿?”老板打量她一眼,“您这年纪,什么活儿能做得动?”
“浆洗缝补,看孩子做针线,都行。”孟珍叹气,“家里揭不开锅了,什么活儿都得干。”
老板啧了一声,“这年头都不容易,不过城西这边都是大户人家,用人挑剔得很,您得有人引荐才行。”
“那您知道哪家要用人吗?”
老板想了想,“赵府前两天倒是放出话来,说要找个针线好的婆子,专门给老太太做衣裳。”
孟珍心里一动。
“赵府?就是巷子最里头那家?”
“对。”老板压低声音,“不过我跟您说,赵府的门不好进,他们家老太太脾气古怪,之前换了七八个针线婆子,没一个能做满月的。”
“怎么个古怪法?”
“挑剔呗。”老板摇头,“说是做衣裳,其实老太太是要人陪她说话解闷,可她那脾气,三句话不对付就骂人,谁受得了。”
孟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赵崇的老母亲还活着。
这倒是个意外消息。
她放下茶钱,起身往柳叶巷深处走去。
赵府侧门开着,一个门房正蹲在门口嗑瓜子。
孟珍走过去,“这位大哥,听说府上要找个针线婆子?”
门房抬头看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茶摊老板。”孟珍赔笑,“我会做衣裳,绣花也成,想试试。”
门房上下打量她,“你等着。”
他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
“你会做衣裳?”妇人问。
“会。”孟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这是我自己绣的,您看看。”
妇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手艺还行,跟我进来吧。”
孟珍跟着她进了赵府。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假山,到了一处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廊下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
“老太太,这是新来的针线婆子。”妇人说。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孟珍一眼。
那一眼,浑浊里带着精光。
“哪儿来的?”
“淮北。”孟珍低头答道。
“淮北?”老太太哼了一声,“淮北今年闹饥荒,逃难出来的吧?”
“是。”
“逃难出来的,不去找力气活儿,跑来做什么针线?”老太太盯着她,“你这双手,不像是常年做针线的。”
孟珍心里一紧。
这老太太,眼睛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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