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但己不如先前急。沈清辞走在街心,鞋底踩着薄薄一层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走着,像要把这条路走完,也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街角药铺的灯熄了,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凉得清醒。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月亮藏得深,可她知道它在——就像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她转身,往城门方向去。
城楼高耸,守卒缩在檐下烤火,没人注意一个披着旧披风的女人一步步走上石阶。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她站在箭楼边,手扶冰凉的石栏,望向北方。那里是边关的方向,也是他率军离去的路。
她不是来送行的。
她是来确认一件事:自己还能不能和他站在同一片月下。
风刮了半晌,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巡夜归来的队伍。一队骑兵自北而来,领头那人银甲未卸,枪背在身后,肩头落满雪。他在城楼下勒马,抬头,看见了城楼上的身影。
两人隔空对望片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独自拾级而上。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一下,又一下。他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
“你还来?”他问,声音低,却不哑。
“你说过,马往前冲,别总回头看。”她答。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也没再问。
月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城楼积雪上,亮如白昼。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肩与肩之间只隔了一寸,影却连成一片。
风小了些。
“接下来会更难。”她说。
“我知道。”
“不只是柳党。”她顿了顿,“还有我自己的事。”
他没接话,只等她说下去。
“我要查清自己的身世。”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早该做的事,“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一首不敢看。现在我想看了。”
他看着她侧脸,月光照出她眉骨的线条,冷而利落。三年前那个哭着问“为什么是我家”的小姑娘,早就不见了。眼前这个人,清楚自己要走哪条路。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守在外头。”她说,“我查里头的事。”
他点头:“好。”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纸残页。纸边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有“族谱”二字,只剩一半清晰。她没展开,只是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东西。”她说,“我一首不敢看,怕看了之后,会恨错人,也会信错人。”
他沉默片刻,道:“若真相伤人,我陪你扛。”
她摇头:“不必陪。是我要走的路。”
她收起残页,重新揣进袖中,动作很轻,却坚决。
“但我不会再一个人查。”她说完,抬眼望月,“从前我以为,报仇就是全部。可现在我知道,柳党之祸不止一家冤案。他们藏得太深,牵得太广。我不止要讨命,还要掀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不是轻松,是释然。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曾以为,守住边境、保全性命就够了。可如今他明白,若朝中蛀虫不除,边关将士流的血,终究只是填一个无底洞。
“那就一起。”他说,“你查你的,我挡我的。谁也别落下。”
她轻轻嗯了一声。
城楼下,守卒换岗,火把交接时溅出几点火星。远处更夫敲了梆子,喊了句“夜深闭户”,声音被风吹散。整座城陷入沉寂,只有雪偶尔从屋檐滑落,砸在地上,啪地一声。
“我过去三年,只为复仇活着。”她忽然开口,“现在才觉得,原来还可以喘气。”
他没应声,只是伸手拂去肩甲上的积雪。动作很自然,像在整理战袍,其实是在压下心头那点微热。
“你不该登城。”他说。
“那你也不该回来。”她反问。
“我只是巡查归途,顺道避雪。”
“那我也是顺路看看月色。”
两人同时顿住,随即几乎同时笑了下。不是大笑,也不是嘲讽,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听见对方脚步声时,心里浮上来的一点暖意。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鬓角沾了片雪花,正慢慢融化,顺着发丝滑到耳垂。
“你穿得太少。”他说。
“你也一样。”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脱下外氅,递过去。她没推拒,接过披上。衣料厚重,还带着体温,盖住她半个身子。
“三更刚过,你本该出城了。”她问。
“敌骑南下,但未入境。”他说,“我带人绕北郊巡了一遍,确认烽燧无误,才回城复命。顺道……来看看这雪夜里,有没有人还在城楼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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