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尽,灯芯噼啪一声轻响,屋内光影晃了一下。沈清辞没抬头,笔尖仍在纸上走着,墨线从右翼林地勾出一条斜路,穿过两道山脊,首插黑河上游的断崖口。她停住,指尖按在图上,一寸寸比对记忆里的地形志。
那片林子密,底下是软土,马队踩不实,重兵压上去容易塌陷。战报里说埋伏弓手三百,可真要藏人,最多容下百人,再多就得散到外围空地——可那一带无遮无挡,敌骑一个冲锋就能冲散阵型。她提笔,在“右翼”二字旁画了个叉。
接着看中军。步卒千人守隘,按理该配粮车与辎重队,可战报里没提一辆车、一口锅。若只是短时布防还说得通,但敌骑己在边境巡了三日,分明是在等什么。没有补给,士兵吃什么?喝雪水?她又在“中军”边上写下:“无粮车,无炊烟记录,非实战部署。”
最后是烽燧。三处燃起狼烟,按制该有传令骑西出通报,可战报里只字未提骑兵调动。反倒说左翼马队五百“严阵以待”,像是早知敌来方向。她把笔搁下,靠回椅背,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抽出案底那本《边镇纪要》,翻到黑河口历年战事页。
三年前,同一地点打过一仗。那时敌军佯攻东路,实从西岭绕后断我粮道。守将识破,提前把粮队藏进山沟,反设伏兵夹击。那一战,正是萧惊渊带的兵。他记得地形,也懂敌人的套路。
可这份战报,偏偏把最弱的东路当成主攻点,还特意写上“东路可虚,诱其深入”。像是知道他会看,专门给他递话。
她闭眼,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昨夜残影:那只戴玉扳指的手,落笔轻顿,收尾急挑。赵维的字。兵部右侍郎,掌文书验讫,能改战报,也能卡粮草批文。她睁开眼,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砚台压住西角。
她开始画第二张图——不是照搬战报,而是按真实地形重排兵力。右翼林地加派弓手与陷坑,中军后撤三十里设补给点,左翼虚张声势,只留游骑探路。再模拟敌军动线:若真想诱我深入,必先让前锋小队冒进,引我调兵救援,然后主力从侧翼包抄,断我退路。
可战报所标路线,全无接应点。东路往前二十里就是死谷,两边高坡,中间窄道,进去就出不来。除非……他们根本不想让人出来。
她明白了。这不是御敌之策,是请君入瓮的局。有人想让萧惊渊带兵出去,然后困在那儿,进退不得。要么战死,要么被扣个“轻敌冒进”的罪名押回来。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色仍暗,风停了,檐下冰溜子垂着,映着屋里一点微光。她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战报有伪,赵维代笔,东路设饵,慎勿轻进。”
八个字,一字一顿,写得极稳。写完,吹干墨迹,卷成细条,塞进蜡丸,封好。她走到屋后鸽笼前,唤来那只灰羽信鸽,将蜡丸系在腿上,低声说:“往西墙第三瓦。”
信鸽扑棱棱飞起,穿入夜空,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北方天际。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没坐下,而是从柜中取出一块青布,打开,里面是那份战报副本。她将它平铺在案上,旁边摆上自己画的推演图。两张纸并列,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一处说右翼宜守,一处说右翼难守;一处说中军稳固,一处标着“无粮可继”;一处说烽燧联动,一处写着“无骑传讯”。
她在图侧空白处逐条列出矛盾点,用朱笔圈出关键位置。又把尺子、印模、空白纸张一一摆好,方便随时复核数据。做完这些,她才终于坐下来,端起早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屋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讼馆后门。她没动,也没出声。片刻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片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焦——是约定的暗号,表示联络人己到,等候交接。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外面站着个黑衣客,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她把青布包好的战报和推演图递出去,低声道:“若问何以为证,以此回应。”
黑衣人接过,点头,转身隐入巷中。
她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那只空蜡丸静静地躺在右手边。烛火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往上飘,散在半空。她没去点新烛,也没添炭,只是坐在那里,双目清明,神情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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