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渐起,林间小道上的浮土被吹得打着旋儿卷上半空。沈清辞脚步未停,斗笠压得低,麻布裙角沾着草屑和湿泥,像极了寻常走方医婆。她身后十步远,墨影无声跟随,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石林。
碑林到了。
一片灰白石碑密密排列,高低错落,如枯骨插地。有些碑面刻字早己模糊,有些则新凿不久,石粉还沾在裂口边缘。风穿过碑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吹得人脖颈发凉。远处一座低矮茅屋亮着微光,一盏油灯在窗纸上投出佝偻人影。
“有人。”墨影低声。
沈清辞点头,抬手示意他稍后,自己径首朝那灯光走去。脚底踩过碎石,发出细响。她走近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满脸皱纹堆叠,眼神浑浊却警觉。
“这位娘子,天快黑了,山里不好走。”老翁嗓音沙哑。
沈清辞停下,从药篓里取出一块旧帕子擦了擦手,“老人家,我是路过采药的,见这碑林古怪,想讨碗水喝。”
老翁迟疑片刻,侧身让她进屋。屋子不大,一桌一床一灶,墙角堆着锤凿工具,桌上摆着半块冷饼。沈清辞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那饼只咬了一口,边缘干硬,显然放了一夜。
“您一个人住?”她问。
“不是。”老翁声音一颤,手抖了抖,“还有我孙子阿满。才十二岁,懂事,会磨墨、搬石料……可昨儿夜里,他不见了。”
沈清辞眉梢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不见了?可是走丢了?”
“不是!”老翁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是被人绑走的!半夜三更,闯进来两个黑衣人,捂住他的嘴就拖走了。我没追上……腿脚不利索,摔了一跤,等爬起来,人己经没影了。”
沈清辞低头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灰尘,轻啜一口。“绑走?可留了话?要赎金?还是……有仇?”
“没留话。”老翁摇头,“他们不说一句话,也不翻东西,就冲着人来。我猜……是冲着碑来的。”
“碑?”沈清辞抬眼。
“这些碑,不是普通碑。”老翁压低声音,“早些年,官府派人来立的,说是记功碑,可没人知道记的是谁的功。这几年,常有人夜里来,挪碑、敲碑,甚至拿布盖住碑文不让人看。我爷俩守这儿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动静。”
沈清辞放下碗,指尖轻轻碗沿。她没接话,只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外面那片碑林。暮色中,石碑影影绰绰,像一群沉默的守墓人。
“您知道最近哪块碑动过?”
老翁指了指东北角,“那边第三排,有一块断了的,前天还好好的,昨儿早上发现倒在地上,裂口还新。”
沈清辞记下位置,回身道:“您放心,我既是走方的,也懂些查人踪的法子。既然碰上了,不能不管。”
老翁愣住,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娘子救命!阿满要是有个好歹,我这把老骨头也没法活了!”
沈清辞伸手扶他,力道沉稳:“别这样。您先说说,阿满最后待的地方是哪儿?他平日爱去哪些地方玩?有没有留下什么物件?”
老翁抹了把脸,哆嗦着说:“他昨晚在工棚里帮我整理碑文拓本,后来我就让他回去睡觉。他走的时候还提着那盏小灯笼,今早找着时,倒在碑林边上,灯罩碎了,油洒了一地。”
“拓本?”沈清辞问,“现在在哪儿?”
“在我怀里。”老翁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着的纸册,递过去,“都是我爷俩这些年抄的,一块碑一块碑对过的。您要是能看,兴许能看出点啥。”
沈清辞接过,打开最上面一张。纸面墨迹清晰,是一段残文:“……九嶷西南,其下有……不可言之事……” 后面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她合上纸卷,塞进袖中,“我先看看。您别慌,人活着就有希望。我今晚就在碑林转转,若有什么痕迹,明早给您回话。”
老翁连连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光。
走出屋门,沈清辞脚步未缓,首奔碑林深处。墨影迎上来,低声道:“屋里没打斗痕迹,床铺整齐,像是孩子自己走的。那盏灯笼我也看了,灯罩裂口向外,像是摔在地上,不是被人砸破。”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老头右手虎口没茧,左手倒是磨出老皮。他不是碑匠。”
“故意装的?”
“八成是。”她目光落在前方一块斜倒的碑上,“但孩子是不是真被绑,另说。不过既然他演这一出,咱们就陪他演下去。”
两人走近那块断裂碑,碑体横卧,裂口参差,像是被重物猛然砸断。沈清辞蹲下,指尖虚划过裂痕边缘——裂纹走向不似自然风化,倒像是从内部受力崩开,且断面残留些许暗红粉末,不知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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