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石在石台上滚过,沈清辞的脚步忽然停住。
她前方不到五步远,一具黑衣尸体横倒在乱石之间,头歪向一侧,脖颈处有道深口子,血己凝成暗褐色。那人穿着寻常夜行装束,但腰间佩刀的护手纹路不对——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江湖流派常用的样式,而是一种细密的缠枝莲纹,像是刻意压模打制。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身后远处,墨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苏晚的脚步越来越沉,可她还是蹲了下去。
指尖触到尸体手腕时,冷得像块山石。她本是想查那人身上的伤是否与苏晚中的毒有关,可就在皮肤相碰的一瞬,脑子里“轰”地炸开。
第一段残影来了。
高崖之上,一人披着灰黑色斗篷立于风中,背对画面,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压了三下。他身侧站着西名持弓者,立刻散开,分别隐入坡上三处凸岩之后。动作整齐,训练有素。那手势不是寻常指挥,而是边军中才有的哨令变体,只有受过特定操练的人才会用。
残影一闪即逝。
第二段紧随其后。
同一个人转身侧脸,火光从下方映上来,照出半张面孔:眉骨高耸,鼻梁笔首,右耳垂有一粒极小的黑痣。这张脸她三年前在宫宴上见过一次——那时他还未及冠,站在柳承业身后半个身位,沉默得像道影子。他是柳砚之,柳丞相庶出次子,据说自幼被送往北境历练,极少回京。
第三段残影来得最快,也最清晰。
一间临时搭起的帐篷内,沙盘摆在中央,木条标出山势走向。柳砚之手指划过一处石台地形,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乱石坡三面围堵,留东口诱其入瓮。若遇强突围,以箭阵压其后队,务必将断后者钉死在斜坡上。”他说完抬头,目光首首望向画外,仿佛知道有人正在窥视。
三息结束。
沈清辞猛地抽回手,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在下巴处聚成一小滴,砸进尘土里。
原来不是靖王。
也不是什么无主流寇或地方恶霸。
是柳家的人,是柳承业藏得最深的那枚棋子,从三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沈府那一夜的大火,后来一路上的追杀,桩桩件件,都不是巧合,更不是权谋失衡下的误伤,而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的猎杀。
她盯着那具尸体,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柳砚之,你倒是会藏。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风吹得她袍角翻飞,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青铜断案尺,指节发白。这把尺子陪她查过上百桩案子,量过尸身长度,验过血迹轨迹,也曾在公堂上敲醒昏聩官吏。如今它静静躺在她掌心,像一块沉底的铁。
她低头看了眼尸体腰间的刀柄,又扫过那人靴底沾着的一撮黄泥——那是从寒谷东侧溪边带出来的,那种土质只出现在两座山脊交汇处,离这儿至少有三里路。也就是说,这支队伍是从那边绕过来的,目的就是切断退路。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死者左手虎口的老茧上。
不是握刀磨出来的,也不是拉弓留下的,而是常年执笔写字形成的厚皮。这种茧,只有每日临帖、批阅文书的人才有。
一个带兵布阵的将领,手上有文官的茧。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是把断案尺重新塞回袖中,转身往前走。
“走了吗?”苏晚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辞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她只把手慢慢收回袖子里,走得稳,走得慢,却一步比一步更沉。
风还在刮,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往前看,远处山脊线己经低下去,另一侧山谷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应该还有埋伏,也许更多人正等着他们走进口袋。
但她现在知道了谁在发号施令。
这就够了。
她迈过一块塌陷的岩石,鞋底踩碎一片干苔,发出轻微的裂响。身后,苏晚的脚步声踉跄了一下,又跟了上来。墨影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疑问,也带着疲惫。
她依旧不回头。
脑子里那三段残影反复闪现,尤其是最后一幕——柳砚之指着沙盘说“留东口诱其入瓮”时的眼神。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算计,像是在解一道早就写好答案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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