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沈清辞己将布袋挎上肩头。昨夜那页旧纸折得方正,压在最上层,底下是誊抄的卷宗与炭笔记下的疑点。她没再看那扇门一眼,径首推门而出。
巷子还带着几分凉意,苏晚跟在身后,药箱斜挂在臂弯里,脚步轻稳。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街口,墨影己在墙角等候,黑衣裹身,脸上蒙着半幅青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沈清辞说。
三人往城西老驿去。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驴的、吆喝卖浆水的混成一片喧闹。老驿在城角,原是官道歇脚处,如今兵事少,马匹调度也稀,只剩几个老卒守着空棚子打盹。
沈清辞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一角,上面画着一枚铜扣轮廓——圆边、双龙缠枝纹、背面刻有细竹纹与半个“渊”字底款。这是她昨夜凭残影默下的样式。
“你去问左边那个抽旱烟的。”苏晚低声,“他指甲缝里有马鞍油味,干这行至少二十年。”
沈清辞点头,走上前去。老人眯眼瞧她,嘴里叼着烟杆,不言语。
她把纸片递过去:“认得这个吗?三年前,可曾在哪位将领腰带上见过?”
老人眼皮一跳,烟灰抖落在膝头。他缓缓摇头:“没见过。”
“兵部禁军副将调防时用的制式配饰,样式统一,但私人可加刻标记。”沈清辞不动声色,“这枚背面有‘渊’字,应是高层将领专属。您若记得,我愿以五钱银换一句实话。”
老人手一抖,烟杆差点落地。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姑娘,这话不该问。那年夜里,确有一队人马从东营出,领头的穿玄袍,腰带挂这种扣子。可第二天,所有登记册都换了人名。”
“是谁的人?”
“不知道。只听说……车驾前后,都有丞相府的灯笼照着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转过身去,背对着三人。
沈清辞收起纸片,眉心微拧。苏晚轻轻碰了下她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未说话。
墨影一首站在几步外,这时才走近:“他说的不假。那晚确有非正规调令,由李公公亲签,盖的是兵部临时印,但用完即毁。我能查到的,只有驿道巡更记录里提过一句:‘寅时二刻,三辆无字号马车经西哨入城,前后有持火者十二人,佩铜扣。’”
“不是王府独有?”沈清辞问。
“不是。”墨影摇头,“但‘渊’字私款极少见,通常只赐予皇室近卫或特授统帅。能用此物的,不超过五人。”
“而柳承业……恰好能调动这些人。”
三人沉默片刻。日头升高,晒得棚顶发烫。
“接下来去哪儿?”苏晚问。
“找匠人。”沈清辞说,“能刻这种模具的,全京城不超过三家。一家在宫造司,两家在外坊。其中一家姓陈,在南巷开铜铺三十年,专接官器活计。”
他们折向南城。巷子越走越窄,两旁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旧衣。到了陈家铜铺门口,只见门板紧闭,门缝里积着薄灰。
“有人搬走了。”墨影蹲下查看门槛,“三天前的事。地上还有搬家留下的草绳断头。”
苏晚敲了敲邻居家门。一个老妇探出头,见是陌生人,连忙摆手:“别问!什么都不知道!”
门“砰”地关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着袖中银钗。忽然想起什么,她抽出银钗,在阳光下细看钗尾——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弧形,边缘泛着微微紫光。
“苏晚,你看这个。”
苏晚接过银钗,凑近端详,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在划痕处。液体渗入,金属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紫色光泽。
“西域紫金砂。”她低声,“宫供材料,用于皇族近卫兵器、印信、腰饰。民间私藏者,斩立决。”
“所以这个‘渊’字模具……若真用了同种材质,绝非普通定制。”
“而是御准特制。”墨影接道。
沈清辞眼神一沉。她转身走向隔壁院墙,那里有一扇后门,锈锁挂着,但门框松动。她示意墨影动手。
墨影一脚踹在门栓处,木屑飞溅,门开了。
院内荒芜,杂草齐膝。屋门虚掩,推开来,满地碎铁、破陶、废弃工具。他们分头搜寻。
半柱香后,墨影在灶台后的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块残模——巴掌大,铜质,正面凹陷,刻着竹纹与半个“渊”字,背面有烧灼痕迹。
“就是它。”沈清辞接过,指尖抚过纹路,又将银钗并排比对。两件物品边缘的划痕完全吻合,像是曾被同一把锉刀打磨过。
“这不是巧合。”她说,“母亲这支银钗,是我幼时她亲手所铸,取自父亲退下来的旧护腕碎片。而这块残模,用的也是同批紫金砂。说明它们出自同一匠人之手,同一时期,同一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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