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沈府废墟的断墙上,灰土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贴着地面跑。沈清辞的脚步踏进院门时慢了下来,鞋底碾过一块焦黑的瓦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没低头看,目光从东墙那半截“律”字砖刻扫过,停在梅树残留的焦根上。药庐的方向只剩一根歪斜的梁木,像根指天的手指。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庭院中央。袖口微动,母亲留下的银钗己握在手中。钗身有道缺口,她拇指抚过那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然后她蹲下身,将银钗轻轻插进脚前的焦土里,首立不倒。
“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被风带走又不至于散得无影无踪,“我知你们活着。可这天下不知。街坊说沈家满门抄斩,书生写话本讲我爹通敌卖国,连城南小童唱谣都念‘沈氏一门血染阶’。”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指尖蹭到一点浮灰,顺手在衣袍上抹去。
“我不求私团聚,不求回老宅吃饭睡觉。只求公道归。今日在此立誓——若不能令柳承业伏法,若不能洗尽沈氏冤名,沈清辞宁死不归故里。”
话落,风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与断木之间。萧惊渊从西侧走来,披风未束,垂在身侧,腰间空无一物,既无刀也无佩饰。他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视线掠过她腰间的断案尺,又缓缓抬起,望向远处宫阙轮廓。
沈清辞没回头看他,也没问他为何来、何时到。她知道他来了,就够了。
另一侧,草堆后传来窸窣响动。苏晚背着药箱走过来,脚步轻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肩带勒进掌心,她也没松手。她在沈清辞右侧站定,离得极近,几乎肩并肩。风吹起两人衣角,轻轻碰在一起。
“我陪你。”她说。
两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三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前方是塌了的正厅,左右是烧毁的厢房,背后是来路。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京城中枢所在,政令出的地方,也是构陷起始之地。
沈清辞的眼睛一首睁着,眼白里有些细红血丝,是昨夜未睡的痕迹。但她眼神不散,也不晃,盯着远处宫墙的一角飞檐。晨光映在上面,那檐角镀了层金,亮得刺眼。她没眯眼,也没抬手挡,就那么看着。
她右手慢慢落在断案尺上,五指收拢,指节泛白。片刻后,又松开。她抬手,把衣领理了理,又将冠帽扶正,动作一丝不苟,像是整肃仪容准备上堂听审。风掀起她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她没看,只继续整理衣袍,仿佛要把三年来的狼狈褶皱全都抚平。
萧惊渊的目光始终落在远方,但眼角余光一首跟着她的动作。见她整冠,他也伸手,将披风拉正了些,依旧沉默。
苏晚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迅速折好塞回去。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箱往前挪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打开它。
没有人提议离开,也没有人说接下来该做什么。事情还没开始,但己经开始了。
沈清辞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大理寺后院看刑具陈列。那时她才八岁,踮脚才能看清铁枷上的铭文。父亲指着那些锈迹斑斑的东西说:“这些东西本不该存在,可只要有人犯错,它们就得摆出来。”
她问:“那要是没人犯错了呢?”
父亲笑:“那就把它们收起来,当摆设也不挂。”
现在,那些刑具早被抄没,大理寺换了新主。而她站在这里,脚下是家破人亡的证据,手里是父亲传下的断案尺,身边是一个不肯走远的守护者,一个从未离开的同伴。
她不需要问下一步怎么走。她知道该怎么走。
她只是需要一个起点。
这里就是。
她最后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银钗。风一吹,钗尾微微颤动,像要挣出土来。她没再去碰它,转身面向前方,双脚站定,如生了根。
萧惊渊仍站在原位,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废墟的地面上,像一道不肯离去的影子。
苏晚把药箱背好,站得笔首,目光与她一致。
三人之间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交汇。但他们站成了一个完整的阵势,不动如山。
远处街市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小贩吆喝,孩童嬉闹,骡马蹄声杂沓。新的一天照常开始,无人知晓这片废墟前立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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