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靖王府朱漆大门的铜环上,映得那对兽首泛出冷光。沈清辞的右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人心口的一记鼓点。
她没有停顿,左手扶了扶腰间的断案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面具下的呼吸平稳,目光扫过门内迎出的差役——那人低着头,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粉末,像是从库房角落蹭来的尘。
“苏先生,请随我来。”差役引路,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辞点头,脚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檐下风铃未动,西下寂静得反常。两侧厢房门窗紧闭,连平日走动的仆妇也不见踪影。唯有脚底石板传来实打实的回响,一步,又一步。
她记得这院子。三年前曾随父亲入府递状,那时廊下还挂着红绸,孩童追闹,如今却像被抽去了生气,只剩规矩与沉默。
差役在一处偏院门前停下,抬手示意:“就是这里。”
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透出屋内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具盖着素布的尸身,床边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残液己干涸成褐斑,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沈清辞缓步走入,屋内无风,可那盏却像是被人碰过,轻轻晃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走到小几前,伸手抚上盏沿。
三息之内,眼前景象骤变。
一名女子推门而入,穿浅碧衫裙,袖口绣着半枝折梅,发髻斜插一支银簪,簪头雕的是并蒂莲。她脚步轻悄,手中捏着一只纸包,抖开后将粉末倒入茶壶。动作熟练,毫无迟疑。转身离去时,侧脸清晰可见——眉梢微挑,鼻梁秀挺,正是王府庶女。
残影消散,眼前依旧是那间静室,茶盏静静立着,裂纹依旧。
沈清辞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了一下断案尺的边缘,确认自己仍在掌控之中。她没有眨眼,没有吸气,甚至连面具下的唇角都未曾牵动分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一瞬的震动,几乎让她脚步不稳。
原来如此。
春桃不是偷听者,是被选中的替罪羊。那日调她入院奉茶,赏双薪半月,不是恩典,是铺垫。等她成了“死于毒茶”的婢女,世人只会说她误食禁药,谁会想到,真正泡下毒的人,竟是那位素来低调、从不争宠的庶小姐?
她缓缓首起身,目光越过门槛,投向门外长廊尽头。
“去请庶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差役一愣:“这……小姐尚未起身,是否——”
“不必通传。”沈清辞打断,“就说,昨夜三更二刻,有人持药粉投毒于茶壶,所用器皿乃库房旧具,避人耳目。而此人,并非婢女春桃。”
差役脸色变了,连忙应下,匆匆退去。
屋内重归寂静。沈清辞站在原地,未再靠近尸身,也未翻动任何物件。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门,仿佛在等一场注定到来的对峙。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嬷嬷搀着一人走来,那人身穿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披帛,发髻整齐,面色平静,唯独眼尾略显浮肿,似是刚醒。
她踏入门槛,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你便是‘苏先生’?”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本府之事,何时轮到一个民间讼师指手画脚?”
沈清辞没答。她缓步向前,走到小几旁,手指轻点茶盏裂纹处。
“这套茶具,原属庶女院中所用,因主人迁居偏院,暂存库房。”她语速平缓,如同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三月十九日,婢女春桃奉命取出擦拭,当晚便用于煎药。你调她入院奉茶,赏双薪半月,半月后即令其归还旧职——这些,都是记录在册的。”
庶女眉头微蹙:“这又如何?不过是寻常赏罚。”
“寻常?”沈清辞终于抬眼,目光透过银面具的缝隙,首首盯住她,“那为何偏偏是这一套旧茶具?府中器皿无数,为何不用新瓷?为何不用官窑?偏要用这套积尘半年、无人经手的旧物?”
庶女嘴唇微动,未语。
沈清辞继续道:“因为新器留痕,旧物无名。你用它投毒,既能杀人,又能脱身。若事后追查,第一个被怀疑的,只会是那个亲手擦拭、当日奉茶的婢女。”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可你忘了,春桃死前,曾站在西廊尽头等人。她不是偷听,她是被你叫去的。你许她好处,让她替你背这个锅。可你又怕她说漏嘴,索性一并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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