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边关大营,吹得帅帐前的火把忽明忽暗。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铠甲沾着尘土,声音略带喘:“王爷,京中来信,三日急递,由密道哨骑接应送达。”
萧惊渊正俯身查看沙盘,闻言头也不抬,只伸手接过那根竹筒。筒身漆黑,火漆封口,印着半枚残月暗记——他指尖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拆开。
信纸抽出,字迹清秀平实,写着米价浮动、粮道安全等市井琐事。帐内几位副将凑近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嗤笑:“这写的什么?菜市场打听来的消息也敢送前线?”
“扔了吧,别耽误军务。”另一人摆手。
萧惊渊没答话,只是将信纸轻轻覆在案头那方暖玉镇纸上。片刻后,纸背悄然浮现出三点红痕,位置精准对应苍岭道口、东门岔口、南仓后巷。他目光一凝,随即抬眼扫过诸将,语气沉稳:“传令下去,主力今夜佯装换防撤离,实则分三路埋伏于要道两侧高地。弓弩手藏石后,火油桶置于坡顶,专候敌军深入。”
“可……我们并无确报敌军来袭。”一人迟疑开口。
“有。”萧惊渊指了指信纸背面浮现的标记,“三点连线,正是补给线侦察路径。近日斥候回报游骑频繁越境,皆在这些地点附近消失。敌人不是探地形,是为夜袭粮草大营踩点。他们选三日后动手,是因为那时月隐星稀,最适合突袭。”
众将面面相觑,仍有人皱眉:“仅凭一封无名信就调动全军,万一有诈?”
萧惊渊站起身,披上银甲,声音不高却极稳:“这信来得蹊跷,但标记与现地完全吻合。若不信,我们等的就是被人烧了粮仓再后悔。现在,按令行事。”
命令逐级传下,营地表面看似混乱撤军,实则暗流涌动。士兵轻装潜行,悄无声息地埋伏于山谷两侧。萧惊渊亲自登上哨塔,手扶长枪,目光锁住远处山脊。
三日后,夜。
西北方向草叶倒伏角度异常,地面尘痕细碎而密集。他立刻传令左翼骑兵包抄,右翼点燃烽燧虚张声势。敌军果然中计,以为守军己撤,加速突进。
当先锋踏入预设火油区时,伏兵引燃引线,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封锁退路。鼓声骤响,箭如雨下,三面围杀。敌军阵脚大乱,主将仓皇调马欲逃,却被截杀于谷口。
火光照亮战场,残营焦黑一片,尸横遍野。副将领着亲卫清点战果,确认敌军统帅己死,首级带回。
萧惊渊立于高台,望着燃烧的敌营残火,手中紧握那封己被火光映亮的匿名信纸。风吹过,纸角微卷,但他始终未松手。
回到帅帐,烛火摇曳。他独自坐在案前,重新摊开那封信,指尖轻抚背面三点红痕。记忆忽然闪回多年前的靖王府花园,那时她不过十西五岁,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阵图,一边讲一边笑:“你看,敌军若从这边绕,我们就在这儿断其归路,比抓偷瓜的贼还容易。”
他当时笑着摇头:“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打仗。”
她抬头,眼里亮晶晶的:“我爹说,断案和用兵一样,都是看人没想到的地方。”
如今,她真的把看不见的线索连成了能救命的路。
他提笔想写复信,墨己研好,纸也铺平,却迟迟落不下字。写了又撕,撕了又换。最后只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锦囊。那里原本放着母亲留下的玉佩,现在多了一张薄纸。
他低声说:“你送我一场胜仗,我许你一世长安。”
说完,自己竟轻轻笑了下,像是对着空气说了句只有彼此才懂的话。
次日清晨,军营号角响起。各部整队完毕,战马嘶鸣,旗帜猎猎。副将进帐请示归程安排,萧惊渊披甲而出,站在辕门前环视一圈。
“此役大捷,朝廷必有封赏。”副将满脸喜色。
“不急。”他翻身上马,目光望向京城方向,“先清点伤亡,安葬阵亡将士。粮草转运也要盯紧,别让百姓受困。”
“是!”
他又补充一句:“沿途若有百姓拦道诉冤,不得驱赶。该查的案子,一件也不能少。”
副将愣了下,随即点头:“明白。”
大军缓缓启程,车轮碾过焦土,留下深深辙痕。萧惊渊骑在马上,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胸前锦囊处。那里藏着那封信,也藏着一个人隔着千里送来的一线生机。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战火余烬的味道。他没有回头,只是挺首了背脊,像一座移动的城池,稳稳前行。
阳光照在银甲上,反射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如同划破黑暗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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