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从城东吹过,卷起旧书铺门口那面褪色的蓝布帘。掌柜低头扫了扫柜台,指尖在《农政全书》的书脊上轻轻一叩,三下,短长快。
巷子深处,温文彦裹着青灰外袍走来,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街角那只打盹的老猫。他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整了整衣领,便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尾停着一辆空骡车,车板上搁着个竹筐,盖着半旧的麻布。
他走过去,掀开一角,里面是七副素笺,每张纸上都压着一枚铜钱——那是约定的信物,收下,便是应了局。
天擦黑时,七个人影陆陆续续进了偏巷。有穿补丁首裰的御史,有披旧斗篷的编修,还有两个连官服都没资格穿的誊录吏。他们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废宅前停下,彼此不说话,只拿眼扫对方,像估量柴火够不够烧一壶水。
温文彦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纸。等人都到齐了,他才开口:“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也不信‘苏先生’这三个字能当凭据。但今天,我带来了东西。”
他把纸摊开,举到众人眼前。那是一张复刻的残页拼合图,焦痕斑驳,字迹残缺,可“户部虚报修河款”“银入柳府西仓”几个字却清清楚楚。
“这图是从赌坊鞋底搜出的烧纸复原而来,用的是官署黄麻纸,墨色年久泛褐,笔锋带钩,是户部老笔吏的手法。”他顿了顿,“三年前,沈大理寺卿曾私下抄录一笔异常账目,与此完全吻合。”
一个戴圆巾的小个子官员冷笑:“就算真有账,你也拿不到原件。柳相门生遍朝野,你我不过七八个穷酸,写几封奏折就能翻天?”
“我不是要翻天。”温文彦摇头,“我要的是火种。不署名,不集会,不涉兵事——这是三不原则。我们只做三件事:联署奏章、互查卷宗、放风造势。谁愿意写,我收;谁有线索,我传;谁敢说,我记。不必抛头露面,不必以身犯险。只要心里还念着一句公道,就别把手缩回去。”
没人说话。风吹动墙头枯草,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个子官员低声道:“我……可以写一封密折。”
“我也能查刑部去年的驿马调令。”另一个接话。
“我在国子监有些学生,能传些话。”又一人道。
温文彦没笑,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第一页,递到最前一人手中:“名字不用写全,记个代号就行。比如‘竹’‘松’‘梅’,或是你娘给你起的小名。往后,我们靠这个认人。”
那人接过笔,在“竹”字旁画了一勾。
第二人也接过,写下“石”。
一页页传下去,七个人,七个记号。温文彦合上册子,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冒头,照得巷子口那片碎瓦泛着青光。
“明日开始,每三日一次,消息送到旧书铺的《农政全书》里。”他说,“有人递,有人收,有人转。咱们不聚头,不见面,但心要连着。”
众人散去时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温文彦站在原地,首到最后一个背影拐出巷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肩头不知何时沾了片落叶,他拍了拍,转身走向城南。
醉仙楼的灯笼亮了,红纱映着人影晃动。云娘坐在顶层雅间窗边,手里拨着琴弦,一曲《广陵散》弹到第三段,指法忽然变了节奏——两短一长,再三短一长。
楼下侍女端茶的手一顿,随即转身去了后厨。楼梯口的守婢悄悄退到暗处,另一人提着食盒走上楼,换了路线。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文彦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闩。
“人都到了?”云娘没回头,继续抚琴。
“七个人,留了记号。”他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竹、松、梅、石、兰、柏、菊。”
云娘轻笑:“还挺风雅。”
“他们胆子小,但心没死。”温文彦把册子放在桌上,“你那儿呢?”
她停下琴,转身从琴囊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是几张焦黑残片的拼合图,虽烧得残破,可“月十六运铁至黑岭坡”“银两入柳”几个字仍清晰可见。
“昨儿在赌坊截的。”她说,“鞋底藏的,烧了一半,想毁证。可惜火候没控好,底下还留了字。”
温文彦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道:“西跨院最近有夜火?”
“连着三晚。”她点头,“不是大烧,是小灶似的,一点一点焚东西。守院的老仆说,夜里总见赵维的心腹进出,手里捧着匣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我让人盯住所有进出柳府外围的人。”云娘收回纸,收入袖中,“每三日汇总一次,交你指定的接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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