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被相信的谎言

铃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可广场上所有诚实环都在同时发出声音。

叮——

叮——

叮——

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

刚才还挤在钟楼外的人群很快乱了起来。

“为什么会响？”

“我什么都没说！”

“我的也是！”

“是不是坏了？”

“诚实环不可能一起坏！”

这句话刚说完。

叮——

那个人手上的诚实环又响了一次。

他立刻闭嘴。

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

可铃声并没有停止。

甚至比刚才更加密集。

伊蕾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诚实环同样在响。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只是单纯站在这里。

“奇怪。”

她说道。

叮——

“……”

伊蕾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看。

叶白也看向自己的手环。

“它现在不是在判断我们有没有说谎。”

叮——

又响了。

“那你这句话也被判定成谎言了？”

米娅问。

“未必。”

叶白抬头看向钟楼。

“如果刚才水晶里的那句话是真的，这些手环判断的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谎言本身。”

“那是什么？”

“相信。”

米娅没有听懂。

叶白没有立刻解释。

钟楼下方再次传来震动。

咚。

这一次更清楚。

像是某种大型机械重新开始运转。

钟楼管理员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地下设施启动了……”

伊蕾娜看向他。

“你知道？”

“我只知道钟楼的地下结构与诚实环有关。”

“刚才不是还说不知道地下设施做什么吗？”

“我确实不知道具体用途！”

诚实环没有响。

准确来说，它原本就在响。

现在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一句触发的。

伊蕾娜皱起眉头。

“麻烦。”

她伸手准备摘掉手环。

管理员立刻说道：

“不能摘！”

“为什么？”

“诚实环一旦在地下装置运行时强行解除，可能会造成魔力反冲。”

“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们这个城市是不是很喜欢把危险东西留下来，然后在最重要的地方写不知道？”

管理员无法反驳。

叶白蹲下身，检查米娅手里的真言水晶。

水晶内部已经没有艾琳的影像。

只剩一团极淡的金色光芒。

但它正随着地下的震动微微闪烁。

每震一次，就亮一下。

“它在和下面的东西共鸣。”

他说。

“能找到入口吗？”

伊蕾娜问。

“应该可以。”

管理员立刻上前。

“地下区域已经封存二十七年，不能随便进入。”

“刚才它自己启动了。”

伊蕾娜指了指地面。

“你准备站在这里等它继续响？”

“我需要向市长报告。”

“等你们报告完，可能已经可以直接给新市长报告了。”

伊蕾娜举起魔杖。

墙壁上的魔法轮廓再次出现。

那条隐藏在钟楼内部的通道清晰了许多。

原本封死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条细缝。

米娅走过去。

“这里。”

她把水晶靠近石墙。

金色光芒忽然向外延伸。

像一根细线钻进墙壁。

咔。

石头内部传来什么东西松开的声音。

下一秒。

整面墙缓缓向内退去。

尘土落下。

一道向下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人说话。

管理员看着入口。

表情比其他人更加震惊。

“你不知道这里能打开？”

叶白问。

“我不知道。”

这一次没有人怀疑他。

因为他的样子不像装的。

伊蕾娜拿出魔杖。

“下去。”

“等等。”

审判所的人终于挤到前面。

“地下区域属于城市资产，未经许可——”

伊蕾娜看向他。

“你想阻止？”

男人闭嘴了。

他确实想。

但刚才自己的诚实环已经响了两次。

现在周围又有这么多人。

继续说下去，可能会让事情更糟。

“你们可以一起。”

叶白说道。

“正好也有人作证。”

最后进入地下的一共有七个人。

伊蕾娜、叶白、米娅。

钟楼管理员。

以及三名审判所工作人员。

其他居民被留在外面。

原因不是安全。

而是石阶太窄。

至少管理员是这么说的。

至于真正原因，很可能只是他不希望整座城市的人一起冲进来。

地下十分潮湿。

墙壁上没有灯。

伊蕾娜用魔法点亮前方。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才看见第一道门。

门是金属制的。

没有锁。

上面刻着一行已经十分模糊的字。

——第一诚实实验室。

米娅愣住。

“实验室？”

钟楼管理员同样没有说话。

审判所的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这里显然不在他们掌握的资料里。

伊蕾娜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已经废弃很久的房间。

桌椅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墙边放着大量破损的玻璃容器。

最里面还有一排已经停止工作的魔法仪器。

叶白走到桌边。

上面散落着几本记录册。

纸张因为潮气有些发皱。

他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写着日期。

三十一年前。

“比封存时间更早。”

叶白说道。

“写了什么？”

伊蕾娜走过去。

记录前半部分非常普通。

研究人员试图创造一种能够检测谎言的魔法。

最开始，他们使用心跳、魔力波动、呼吸变化和精神反应作为判断标准。

结果都不理想。

因为有人说谎时毫无紧张。

也有人只是说真话都会紧张。

于是研究方向发生了改变。

他们不再判断“话语是否符合事实”。

而是判断“说话的人是否相信这句话”。

“和手环一样。”

米娅说道。

“嗯。”

叶白继续往后翻。

第七十六次实验。

成功识别主观谎言。

第八十九次实验。

成功识别经过训练的伪装。

第一百零二次实验。

发现目标在重复虚假内容足够多次后，检测失败。

伊蕾娜停下。

“重复谎言以后，自己相信了？”

“应该是。”

叶白继续看。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奇怪。

研究人员发现，如果一个人长期接受同样的信息，即使信息最初是假的，也可能逐渐被记忆接纳。

最后，连本人都无法分辨原始记忆和后来得到的信息。

这种情况下，检测魔法不会发出任何警告。

因为对本人而言，他说的就是“真话”。

“所以诚实环有漏洞。”

米娅说道。

“很大的漏洞。”

伊蕾娜回答。

“不只是漏洞。”

叶白翻到最后几页。

记录内容已经从检测谎言，变成了另一项研究。

——既然记忆能够被后续信息修正，那么是否可以利用魔法稳定“正确认知”？

所谓正确认知，就是由研究者提前规定一项结论。

随后用魔法不断强化目标对这项结论的信任。

开始只是实验。

比如让一个人相信桌上的杯子是蓝色。

哪怕杯子实际上是红色。

第一次实验，目标仍然能识别颜色。

第二次，开始犹豫。

第三次以后。

目标坚持认为杯子是蓝色。

即便有人把红色颜料刮下来给他看，他也会认为那只是某种特殊的蓝。

米娅脸色发白。

“这算什么诚实？”

没人回答。

因为这已经与诚实没有关系。

这是让一个人失去怀疑自己的能力。

叶白继续翻页。

实验后来扩大。

从一个人，扩大到十个人。

再到一百个人。

最后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设想。

如果把同一种认知通过魔法传递给整座城市。

那么所有人都会相信相同的“事实”。

他们不会争论。

不会说谎。

也不会产生认知冲突。

因为每个人都相信同一个答案。

“疯了。”

伊蕾娜评价。

诚实环没有特殊反应。

这应该是一句真心话。

米娅看向下一页。

“后面呢？”

“被撕了。”

记录册最后十几页全部被人为撕掉。

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叶白又找到第二本。

上面记录的是装置设计。

整个钟楼地下，就是一座大型精神干涉装置。

钟楼本身并不是为了报时而建。

报时只是后来增加的功能。

真正的核心位于更深处。

钟声每响一次，魔法就会向城市扩散一次。

“可是我们每天都听钟声。”

钟楼管理员说道。

“所以装置一直在运行？”

“未必。”

叶白指着一张图。

“这里有两套系统。”

一套负责诚实环。

另一套负责认知同步。

后者需要单独启动。

“什么时候启动过？”

审判所的人问。

没人知道。

记录缺失了。

米娅忽然想起什么。

“二十七年前。”

“什么？”

“我妈妈出生那年。”

她说道：

“地下设施就是二十七年前封存的。”

伊蕾娜看向她。

“你怀疑当年出过事？”

“不是怀疑。”

米娅抱紧水晶。

“妈妈一定知道。”

她继续往里走。

实验室后方还有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更深的通道。

这次没有楼梯。

只有一条缓慢向下的斜坡。

墙壁上开始出现新的标语。

——诚实带来秩序。

——统一认知消除争执。

——怀疑是谎言的起点。

“最后一句有问题。”

伊蕾娜说道。

“怀疑本身不等于说谎。”

“看来写这些字的人不这么认为。”

叶白说。

越往下走。

他们手上的诚实环响得越频繁。

最后几乎连成了一条持续不断的声音。

叮叮叮叮叮——

米娅忍不住捂住耳朵。

“好吵。”

叮——

“我是真的觉得吵！”

铃声继续。

“它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

叶白说。

“不。”

伊蕾娜停下脚步。

“有没有可能它没有失控？”

所有人看向她。

“什么意思？”

“如果艾琳说的是真的。”

伊蕾娜看着手环。

“这个东西判断的从来不是我们有没有说谎。”

“而是我们的认知，和下面那个装置设定的答案是否一致。”

叶白立刻明白了。

比如装置认定“天空是蓝色”。

只要有人认为天空不是蓝色，手环就会响。

无论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所以它现在一直响。”

米娅说道。

“因为我们正在怀疑这座城市。”

“可能。”

伊蕾娜抬起手。

“也可能是因为装置本身的设定已经乱了。”

他们继续向前。

最终来到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

中央悬浮着一个球形装置。

直径接近五米。

无数银色细线从球体向四周延伸，最后没入墙壁。

其中一部分仍然亮着。

每亮一次。

上方就传来极轻的钟声。

大厅旁边有一张控制台。

上面铺满灰尘。

唯独一个位置很干净。

显然最近有人碰过。

钟楼管理员立刻说道：

“不是我。”

“我还没问。”

伊蕾娜看着他。

管理员闭嘴。

叶白走近控制台。

中央插着一块透明水晶。

形状与米娅手里的真言水晶几乎一样。

只是更大。

水晶里面有一道模糊人影。

米娅只看了一眼。

“妈妈。”

她冲过去。

水晶里的影像也在此时开始移动。

艾琳坐在控制台前。

比刚才的影像更加虚弱。

她脸色苍白，似乎已经病了很久。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段记录……”

她说。

“说明系统又启动了。”

“我不知道会是谁。”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明。”

艾琳抬起头。

“这座城市所谓的诚实制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钟楼管理员的表情变了。

审判所的人也不再说话。

“二十七年前，城市发生过一次严重冲突。”

“起因已经不重要了。”

“有人认为市长隐瞒真相，有人认为审判所偏袒商人，还有人认为诚实环本身存在问题。”

“争吵持续了很久。”

“最后，第一代研究人员决定启动认知同步。”

艾琳停顿片刻。

“他们让整座城市相信一件事。”

“诚实环永远正确。”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从那一天开始，人们不再怀疑手环。”

“哪怕它只能检测主观认知。”

“哪怕它根本不能判断事实。”

“人们也会主动寻找解释，让手环看起来永远正确。”

“因为一旦承认它可能出错，就等于否定这个城市过去二十七年的秩序。”

米娅盯着影像。

“妈妈……”

艾琳继续。

“后来系统被封存。”

“但影响没有消失。”

“人们只是忘了它曾经启动过。”

“或者说……”

她苦笑了一下。

“他们被允许记住的版本，是另一种历史。”

叶白看向控制台。

“这里应该还有记录。”

他翻开旁边的文件。

果然。

城市公开历史写着：

二十七年前，诚实制度改革完成。

诚实环正式成为城市核心法律工具。

从此之后，重大谎言案件下降九成。

而真实记录里。

同一年发生的是认知同步实验。

“那妈妈为什么能知道？”

米娅问。

影像像是听见了她的问题。

艾琳低头看向某个地方。

“因为我维修钟楼的时候，发现系统没有完全关闭。”

“每一次钟声，仍然会维持那条最基础的认知。”

“诚实环永远正确。”

“我试着关闭它。”

“但失败了。”

“后来我只能把主核心封进地下。”

“我以为这样至少能阻止它继续扩大影响。”

影像出现短暂闪烁。

“如果你们现在看到它重新运转……”

艾琳抬起头。

“那么一定有人再次启动了系统。”

话音落下。

大厅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不急。

一个穿深色长袍的男人从另一侧通道走出来。

他大约五十岁。

胸前别着城市议事厅的徽章。

钟楼管理员立即低头。

“市长大人。”

伊蕾娜看向他。

“来的真快。”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讽刺。

只是看着控制台。

“我原本希望，你们不要走到这里。”

米娅握紧水晶。

“是你重新启动的？”

“是。”

男人回答。

所有诚实环依旧在响。

已经无法用来判断。

“为什么？”

“因为城市快乱了。”

市长语气平静。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诚实环。”

“有人发现漏洞。”

“有人利用规则。”

“有人故意用模糊表达规避检测。”

“如果继续下去，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会消失。”

伊蕾娜听懂了。

“所以你准备再让所有人相信一次，诚实环永远正确？”

“不是。”

市长说道。

“这一次，我准备修正得更彻底。”

他看向中央的巨大球体。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同样的事实，就不会有人撒谎。”

“因为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是自己相信的真话。”

叶白皱眉。

“那不是诚实。”

“结果没有区别。”

“区别很大。”

“对城市来说，没有。”

市长抬起手。

中央装置亮了起来。

“争论、欺骗、怀疑、误解。”

“这些问题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每个人相信的东西不同。”

“只要把答案统一。”

“问题就不存在了。”

伊蕾娜看着他。

“如果答案本身是错的呢？”

市长停顿了一下。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

“它就不会再是错的。”

大厅陷入安静。

就连诚实环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显得异常刺耳。

叶白终于明白。

艾琳留下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座城市最大的谎言，并不是某个人撒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谎。

而是整个城市都相信——

只要自己相信。

谎言就能变成真话。

中央装置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银色细线一根接一根亮起。

城市上方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

第一声。

米娅忽然捂住头。

“我……”

她皱着眉。

“我刚才为什么觉得诚实环有问题？”

叶白脸色骤变。

影响已经开始了。

钟楼管理员也露出茫然。

“诚实环……”

“本来就不会出错吧？”

伊蕾娜立即举起魔杖。

一道魔法屏障将几人笼罩起来。

可银色的光依旧穿透屏障。

咚——

第二声。

审判所的一名工作人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

“我们为什么要下来？”

“这里不是封存设施吗？”

“封存是有原因的。”

另外一个人说道。

“我们应该出去。”

米娅怀里的真言水晶突然发出强光。

金色光芒将她包围。

她猛地清醒过来。

“妈妈！”

“水晶在保护记忆。”

叶白说道。

伊蕾娜看向自己手里的魔杖。

她也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念头。

非常自然。

自然得不像是外来的魔法。

——诚实环确实没有问题。

——这个城市只是有一些人不会正确使用。

——市长的做法虽然极端，但也许能减少麻烦。

念头一个接一个出现。

最危险的是。

她甚至觉得很合理。

“叶白。”

“嗯。”

“我现在觉得那个市长说得有一点道理。”

叶白沉默。

“我也是。”

两人对视。

下一秒，同时举起魔杖。

“那就说明。”

伊蕾娜咬着牙说道。

“这里真的有问题。”

市长站在装置旁边。

“没有必要抵抗。”

“很快，你们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所有人都会更加轻松。”

伊蕾娜看向他。

“你自己也被影响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不。”

叶白忽然说道。

“他不是第一次启动。”

“什么意思？”

“长期待在这里的人，会不会也被系统影响？”

市长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叶白看着他。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统一认知就是正确的？”

“因为——”

市长张开嘴。

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中央装置。

又看向自己。

那一瞬间。

他似乎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诚实环突然停止鸣响。

只有他的那一枚。

安静了一秒。

随后。

叮。

响了。

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