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一诺千金起步时

暮春的风掠过茅家湾的田埂，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刚抽芽的槐花香，吹过村口那座不大的粮食加工厂。邹建国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工人们收拾工具、陆续下班，指尖还残留着钢铁打磨的粗糙触感，可心里，却被一股踏实又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半个时辰前，同村去镇上赶圩的李二叔绕到厂里，给邹建国捎来了林怀安的口信。林怀安是他过命的兄弟，早年一起在部队当兵，退伍后各奔营生，却始终惦记着彼此。怀安在外地跑生意，消息灵通，这次特意托人带话，说国家放宽个体经营政策的文件己经下到了县里，不光允许私人做小买卖，还会在摊位、税收上给帮扶，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只要踏实肯干，就能光明正大挣钱。

邹建国捏着那张写着口信的粗糙纸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指腹把纸边都磨得发毛，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顾虑，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地。

这些天，他没少为陈家的事揪心。尤其是陈家大儿子陈卫国，那孩子十几岁就没了爹，靠着偷偷摸摸倒腾些小商品，养活寡母和三个弟妹，白天不敢露面，夜里才敢摸黑赶路，被人追过、抢过，甚至被当成“投机倒把”的抓过几回，每次想起，邹建国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早就想帮一把，可又怕政策不稳，反倒害了这一家人，如今有了怀安的准信，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等最后一个工人走出厂房，邹建国转身锁好厂门，脚步匆匆往家里赶。他的家不算宽敞，是座普通的砖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木柜是当年结婚时打的，漆色有些斑驳，却格外结实。他走到木柜前，蹲下身，从柜底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这钥匙他平时藏在枕头下，轻易不拿出来。打开最深处的抽屉，里面锁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表面被磨得发亮，是他这些年无数次留下的痕迹。

打开铁盒的瞬间，一叠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映入眼帘，纸币崭新又平整，面额不大，却摞得高高的，每一张都带着他起早贪黑的汗水味。这笔钱，是他办厂五年来，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家底。为了攒这些钱，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厂里盯生产，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舍不得吃一顿好的，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服，连厂里的零件，能修的绝不换新，能省的绝不乱花。他原本盘算着，这笔钱留着将来成家娶媳妇，再盖一座宽敞的新房，剩下的留着给厂里应急，或是防备自己将来有个病痛灾荒。可此刻，看着这笔血汗钱，他心里没有丝毫不舍，反倒觉得，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帮衬苦命人身上，才是最值得的。

他小心翼翼把钱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用手按了按，确保稳妥，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趁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褪去，夜色渐渐笼罩村庄，大步朝着陈秀兰家走去。

茅家湾的土路坑坑洼洼，夜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月光洒下来，照得路面忽明忽暗。邹建国走得很快，脚步沉稳有力，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他心里清楚，这一去，是给陈家送去希望，也是帮陈卫国拨开眼前的迷雾，让那个懂事又坚韧的少年，能走出黑暗，走到阳光下。

走了约莫一刻钟，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那就是陈秀兰的家。院墙是用土块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己经塌了一角，用树枝勉强挡着，院子里没有多余的杂物，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没有通电，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透出来微弱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人心酸。

邹建国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屋里的人。只见身材瘦小的陈卫军正握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斧头，帮着母亲劈柴，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每一斧都落得扎实，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屋里的小方桌上，陈卫红和陈卫明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姐姐卫红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时不时还低头给弟弟卫明讲解难题，弟弟听得专注，小眉头微微皱着。最小的妹妹陈卫月，才刚满五岁，安安静静靠在炕边，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不吵不闹，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人，懂事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