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苦读藏光守家

深冬的风把茅家湾的山梁吹得光秃秃的，土路上的黄土被卷到半空，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林家的土屋比以往更静了，爷爷留下的旱烟袋还放在炕边，却再也没人拿起来抽一口，空落落的位置，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自从爷爷被村里人活活气死后，这个家就被一层化不开的悲伤裹着，可谁也没有垮掉——因为三岁多的林怀安，成了全家人心里最软也最硬的支撑。

弟弟是真的懂事，懂事得不像个才满三岁的娃娃。

天刚蒙蒙亮，娘还躺在炕上咳嗽，爹就扛着锄头要去队里上工，人还没出门，小小的林怀安就迈着短腿，跌跌撞撞跑到爹身边，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伸手拽住爹的衣角。他的手很小，攥得却很紧，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爹，慢慢走，路上滑，别摔。”

林守义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堵了许久的闷痛，忽然就松了一丝。他伸手摸了摸孩子单薄的头顶，声音哑得发颤：“哎，爹知道，安安在家乖乖的，跟着姐姐，别闹。”

“我不闹。”林怀安用力点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爹的胳膊，“爹挣工分，我看家，我照顾娘，照顾姐姐，我们家会好的。”

一句幼稚又首白的话，说得颠三倒西，却像一颗小太阳，硬生生在冰冷的屋子里，照出了一点暖意。

娘躺在炕上，听着孩子的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她伸手招了招，林怀安立刻小跑着爬到炕上，乖乖靠在娘身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娘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学得有模有样：“娘不咳，娘喝水，喝了水就不疼了。”

他够不到桌上的水碗，就转头看向林怀兰，小声喊：“姐，给娘倒水，温温的，不烫嘴。”

林怀兰看着弟弟小小的身影，鼻尖一酸，连忙转过身去端水，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爷爷走了，家里的天塌了一角，可这个捡来的弟弟，却用他稚嫩的方式，一点点撑着这个快要散架的家。

她心里清楚，这个家要想不被茅家湾的人踩死，要想不再受欺辱，要想给爷爷讨回公道，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她是家里最有读书天赋的人，也是唯一能靠知识走出这片穷山、改变一家人命运的人。

从爷爷下葬的那天起，林怀兰就暗暗发誓，她要拼命读书，读到最好，读到能让爹娘抬起头，读到能让弟弟不再受怕，读到能让茅家湾那些欺负过他们家的人，再也不敢轻视林家。

可现实依旧难到了骨子里。

家里没人照看弟弟，她只能依旧把孩子藏在课桌底下，每天天不亮就裹紧弟弟，贴着墙根溜进学校，趁没人注意，飞快把小小的身子塞进课桌下的阴影里。

“安安，在里面乖乖的，别出声，别乱动，下课姐就抱你。”林怀兰压低声音，一遍遍叮嘱。

林怀安趴在课桌下，小身子缩成一团，懂事地点点头，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姐，我知道，我不闹，我听你读书。”

他年纪小，听不懂课本上的生字和算数，可他会安安静静趴在下面，听姐姐写字的沙沙声，听老师讲课的声音，偶尔还会伸出小手指，在地上跟着比划，偷偷学写那些姐姐教过的简单的字。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坐在林怀兰外侧的邹建国牵着。

他还是那个让全班都怕的二流子。

十二岁的年纪，个子比所有孩子都高出一大截，皮肤是常年在山里跑晒出来的黝黑，眉眼冷硬，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上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课本永远是崭新的，作业本上一个字都没有。老师批评他，他不顶嘴，也不改正，只是抬眼冷冷瞥过去，那股从小没人管教的野气，连老师都懒得再管。

班里的孩子怕他怕得要命，不敢跟他同桌，不敢从他身边走过，甚至不敢跟他对视一眼，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这个没人管、没人约束的少年。

林怀兰和弟弟，也怕他。

每次邹建国稍微动一下，林怀兰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他嫌弟弟烦，生怕他揭穿自己带娃上学的秘密，生怕他把她们姐弟交给老师，交给那些等着看林家笑话的村里人。课桌下的林怀安，更是连呼吸都放轻，只要感觉到旁边少年的气息，就立刻缩得更紧，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