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己是第西个年头,春风吹绿了山梁,也吹得茅家湾的日子,依旧在苦水里慢慢熬。
林怀安六岁,凭着一身惊人天赋,被学校破例跳级编入三年级,终于不用再躲在姐姐课桌旁的角落里,能堂堂正正坐在教室里念书。他聪明、懂事、肯用功,书本一拿起来就舍不得放下,先生夸,同学敬,成了整个村小最亮眼的小娃。
林怀兰十一岁,西年级成绩稳居第一,心性沉稳,眉眼温柔,早己从当年那个胆小怯懦的丫头,长成了能撑起半个家的少女。她读书拼,做事稳,心里装着爹娘,装着弟弟,装着逝去的爷爷,更装着那个让她时时刻刻放心不下的人——邹建国。
这一年,邹建国十六岁。
个头窜得极高,肩宽背厚,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可在村里人、在生产队、在学校先生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不折不扣的二流子。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上课要么趴着睡大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课本崭新,作业本空白,先生讲的东西半句听不进去。下课就往村头、山坳、河边跑,要么跟外村的半大小子扎堆闲聊,要么偷偷摸鱼、掏鸟窝、拆村里废弃的旧农具,时不时搞点小捣乱,惹得村民见了他就皱眉,背地里骂他没娘教、野惯了、迟早要闯祸。
李长贵那一伙人更是天天拿他说事,张口闭口就是“小邹村那个二流子”“迟早把茅家湾搅得天翻地覆”,话里话外全是嫌弃和轻视。
邹建国不在乎。
别人骂他,他不理;别人瞪他,他无视;先生劝他,他左耳进右耳出。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他变得格外不对劲。
林怀兰看得清清楚楚——邹建国整天胡思乱想,心根本不在学校里。
上课的时候,他不再是单纯睡觉,而是睁着眼发呆,眼神空洞,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坐就是一整节课,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下课也不往姐弟俩身边靠,不护着他们,不逗林怀安,一个人靠在墙上,望着远处的山路、田埂、大山尽头,眼神里满是焦躁、憋闷,还有一种林怀兰看不懂的野气。
他开始天天念叨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跟村里混日子的少年凑在一起,他张口就是**“怎么才能发财”**。
“人家外面的人,随便干点啥都能挣大钱,哪像在这破山里,刨一辈子土也吃不饱饭。”
“读书有啥用?读十年八年,还不是照样在村里种地?”
“我要是能走出大山,肯定能混出个人样,再也不用被人骂二流子,再也不用受这穷罪。”
他满脑子都是“发财”,都是“离开这里”,都是“不想再穷、不想再被人看不起”。
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野劲,全都涌了上来,搅得他坐立不安,夜夜睡不着。
他开始更频繁地捣乱。
生产队的草垛,他没事去踢两脚;
村口的旧牌子,他偷偷拆下来玩;
别人放在田边的锄头,他随手挪地方,惹得主人家一顿好找;
就连李长贵家放在墙角的柴火,他都故意推倒过一次,气得李长贵跳脚骂娘,却又怕他的狠劲,不敢真上前动手。
他不是坏,是心里太乱、太慌、太没方向。
没人教他怎么走,没人拉他一把,没人告诉他,十六岁的少年,除了瞎琢磨发财、除了捣乱发泄,还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穷太苦,被人看不起太疼,待在这大山里,一辈子都没出头之日。
终于,在一个午后,邹建国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放学,三人走在黄土路上,林怀兰背着书包,林怀安蹦蹦跳跳在前面跑,嘴里背着刚学的课文。邹建国走在外侧,沉默了一路,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连绵的大山,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硬气。
“我不读了。”
林怀兰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刮过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她慢慢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国哥,你……你说什么?”
邹建国没看她,眼神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准备辍学,不念书了。”
“读书没用,浪费时间,我读不进去,也不想读了。我要出去挣钱,发财,再也不待在这山里受穷、受气。”
林怀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太懂邹建国的心思了。
他从小没娘,爹不管,野地里长大,被人骂了十几年二流子,穷怕了,苦怕了,被人欺负怕了,所以一门心思想发财,想出头,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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