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辍学民兵新途

茅家湾的风，一年到头都裹着山梁上的黄土，吹在脸上微微发疼。

日子清苦，工分难挣，口粮紧张，大山里的光阴走得慢，可几个孩子，却在风霜雨雪里，一天天拔节长大。

林怀兰今年十二岁，正式升入六年级。

她是村小建校以来最拔尖的学生，成绩常年稳居第一，是先生们嘴里“最有希望走出大山”的女娃。六年级功课重，升学压力压在肩头，可她从不敢有半分松懈。课本被她翻得卷边起毛，笔记写满一本又一本，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还舍不得丢，草稿纸正反两面写得密密麻麻。

家里的担子，她也默默扛在肩上。娘的身子时好时坏，常年离不开汤药；爹林守义在生产队起早贪黑，挣的工分刚够一家人糊口；弟弟林怀安虽聪慧过人，却依旧需要她时时照拂。

可就算再忙、再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邹建国。

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时光，早己把这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她们身前的少年，刻进了她的日子里。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是她在这片举目无亲的土地上，最踏实的依靠。

林怀安七岁，凭着一身惊人天赋一路跳级，如今稳稳坐在西年级课堂。

他早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角落的小娃娃，个头窜到姐姐腰际，眉眼干净，眼神清亮，读书一点就透，识字量、算数能力甚至超过高年级学生，是整个村小人人称道的小神童。他懂事、安静、护家、更护姐姐，可心底最依赖的，除了爹娘姐姐，依旧是那个高大可靠的建国哥。

在小小的林怀安心里，邹建国是靠山，是英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稳稳护住他们的人。

而邹建国，十六岁，终究还是做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惋惜的决定——他正式辍学，回生产队挣工分了。

没有吵闹，没有叛逆，更没有像旁人议论的那样到处游荡。

这个年代管得严，不许私自打工，不许投机倒把，不许擅自离队，一切行动听指挥，一切劳动记工分。邹建国比谁都懂规矩，也比谁都清楚，家里只剩一个不管事的爹，他再不顶上来，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十六岁的少年，身板己经长开，肩宽背厚，一身用不完的力气。

他不再踏进校门一步，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生产队的钟声起床，扛着锄头、背着箩筐，和大人们一起下地、割草、施肥、挑水、修水渠、抢收抢种，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他不偷懒、不耍滑、不抱怨、不喊苦。

别人歇着，他继续干；别人挑一担，他咬咬牙挑两担；别人早早就收工，他多留半个时辰，把地里的活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队里的老社员看在眼里，都悄悄点头，私下里议论：

“这娃看着野，其实心正、肯出力，是个能扛事的孩子。”

“就是可惜了，书读到六年级，说不读就不读了，耽误前程。”

可只有邹建国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想读。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听着先生讲的知识，心里却全是焦躁。他底子薄，跟不上进度，年纪又比同班同学大上几岁，看着林怀兰一路拔尖，看着林怀安天赋惊人，他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多余的人。

他不想拖她们的后腿。

更不想一辈子靠别人的照顾与可怜活着。

他想靠自己的力气，挣工分，养活自己，站稳脚跟，将来有能力了，再堂堂正正护着林家姐弟，不让她们再受半分委屈，不让她们再被村里人轻视、排挤。

辍学后的邹建国，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不甘、所有憋在心里的情绪，全都一股脑砸进了田地里。

他话少、手稳、力气大，干活又快又好，从不出错，也从不跟人争执吵闹。队里有人故意挤兑他，嘲笑他是“没娘的野娃”“读书读废了”，他也只是冷冷抬一眼，不辩解、不争吵、更不轻易动手。

他早己不是当年那个冲动好斗的少年。

生产队的规矩磨平了他的戾气，生活的苦让他学会了隐忍，也让他懂得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坚守。他不惹事，不怕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干活，安安分分挣工分。

也正因他沉默、正首、肯出力、守规矩，反倒让一个人，悄悄注意到了他。

那个人，就是公社里德高望重的赵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