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夏农忙,是整个公社最紧要的关头。麦子一黄,就得抢收、抢打、抢晒,一旦遇上连阴雨,一年的口粮就全泡汤。上级命令下得坚决:全员支农,昼夜奋战,颗粒归仓。
公社中学依照半农半读的制度,全面停课投入农忙大战。从校长、老师到学生,全都编成劳动小组,编入生产队,吃在田间,干在田间,谁也不搞特殊。
林怀兰这年十三岁,刚上初一,依旧是那个安静、沉稳、能扛事的姑娘。成绩好,劳动稳,心地善,老师同学都打心底里佩服她。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学生,心里藏着一个谁也没告诉的念头:白天人多、轮不上、放不开,我要在夜里,替集体多干一点。
同一个念头,也扎在邹建国心里。
十七岁的他,在民兵连磨炼一整年,早己脱胎换骨。身姿挺拔,眼神沉稳,干活扎实,守纪律、能吃苦、不张扬,是赵书记最看好的年轻人。他白天跟着民兵连承担最苦最累的突击任务,可心里,始终悬着一个人。
他太了解林怀兰的性子——倔、拼、要强,凡事都替别人想,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他怕她累垮,怕她硬撑,更怕她一个人悄悄拼命。
于是,邹建国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不声张、不留名、不抢功,夜里偷偷去把最难、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干完。一来为集体多出力,二来,远远守着她,护着她平安。
一段无人知晓的深夜故事,就这样在茫茫麦田里,悄悄开始了。
白天,一切如常。
林怀兰跟着班级正常上工、割麦、捆麦、运麦,不抢不拖、不声不响,规规矩矩完成自己的份额。老师夸她踏实,同学说她可靠,可谁也没察觉,这姑娘每天睡眠不到两个时辰。
邹建国也是一样。白天在民兵连里训练、劳动、执行任务,标准、端正、沉默,像一块沉稳的石头。谁也想不到,他每天深夜,还要再往地里跑一趟。
真正的行动,在全村、全校、全民兵连都睡熟之后,才正式开始。
深夜,月光淡淡,夜风微凉,西下一片寂静。林怀兰悄悄爬起来,换上旧布衫,揣上镰刀,绕开大路,摸进黑漆漆的麦田。她专挑最偏、最远、最容易被漏掉、最难割的边角地块,弯着腰,一刀一刀安静地割着。没有声响,没有光亮,只有麦秆轻轻折断的声音。
她不求有人看见,不求多记工分,不求榜上有名。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干净的念头:麦子是集体的,多收一把,公社就多一分收成。
而她从不知道,不远处的黑影里,一首有一个人,默默陪着她。
邹建国等连队熄灯号响过,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也悄悄摸进地里。他不靠近、不打招呼、不说话,只隔着几垄麦田,安安静静地割麦、捆麦、码放整齐。他比白天更拼、更稳、更狠。
最硬的麦垄,他割;最沉的麦捆,他扛;最偏的地块,他清;最容易遗漏的麦穗,他一穗一穗捡干净。
他做这一切,只守着两个心思:一是为集体尽责,二是远远护住她,不让她一个人在深夜地里出事。
两人像与这片土地达成了无声的约定:白天是普通学生、普通民兵,夜里是一对无声的无名英雄。互不打扰,互不声张,只在月光下,一起把最苦最累的活扛了下来。
这样的深夜劳作,一连持续了七天七夜。
白天,地里的社员和学生们越来越惊奇:“怪事,咱们明明没干这么多,怎么那些最难割的边角地全都干干净净?”“是不是有人夜里偷偷来帮忙?”“这是好心人在默默帮集体啊!”
议论归议论,可谁也抓不到人影。因为两人在天不亮之前,一定会悄悄撤走,不留一丝痕迹。
这七天里,林怀兰越来越瘦,脸色日渐苍白,嘴唇干裂,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同学看了都心疼:“怀兰,你歇一天吧,你都累脱相了。”她只轻轻摇头:“农忙不等人,我撑得住。”
邹建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揪紧。他想劝,不能暴露深夜的秘密;想拦,又知道她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她割一垄,他割两垄;她捆十捆,他捆二十捆;能多抢一点,就让她少累一点。
可少年再怎么拼命,也拦不住少女早己透支到极限的身体。
第八天中午,日头毒得能烤化大地。热浪滚滚,尘土飞扬,所有人都又累又渴,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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