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鸿雁初到茅湾

日子回到邹建国刚走不久的那段时光。

没有连续来信，没有立刻立功，没有突然的转机。

只有一天接一天、慢得像熬一样的平常日子。

茅家湾的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半农半读还在继续。

天一亮，林怀兰就跟着中学的队伍下地，割草、施肥、薅苗、翻地。

日头晒在背上，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还是老样子：

干活抢在前，表扬躲在后；

有事冲在前，出头缩在后。

谁都知道这姑娘踏实、肯干、心肠热，可谁也都看得出，她怕显眼。

班里评劳动积极分子，有人提她的名，她连忙摇头摆手，说自己不够格，让给别人。

学校要选学生代表去公社开会，班主任第一个想到她，她也找借口推了。

就连同学真心实意夸她两句，她都脸一红，低下头，轻轻岔开话题。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不想要，不是不稀罕，是不敢。

家里成分不好这几个字，像一根细绳子，从小捆着她，勒着她，提醒她：

——你不能出头，不能争光，不能站在亮处。

——你要藏，要让，要忍，要低调。

——不然，连累的是一家人。

那天父亲在老槐树下说的话，她一句没忘：

“爹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活得这么累。”

“咱们家成分不好，凡事多小心。”

“以后做事，低调点，不争不抢。”

每一个字，都沉在她心里。

所以农忙时她和邹建国深夜去地里干活，不求名；

李阴阳把她的名字从红榜上划掉，她不气；

如今有荣誉有机会，她主动让。

她早己习惯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安安稳稳，不惹眼，不惹事，不惹闲话。

只是，在某个累得首不起腰的间隙，某个夜里醒过来的瞬间，她会忽然想起那个穿军装的身影。

不知道他到了军营习不习惯。

不知道训练苦不苦。

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茅家湾，想起麦地，想起她和弟弟。

她不敢跟别人说，只能在心里悄悄盼。

盼一封信。

盼一句平安。

林怀安也一样。

小男孩嘴上不说，可每天放学，都要往村头多望两眼。

看见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眼睛就亮一亮，发现不是往自家来，又默默低下头。

“姐，你说建国哥啥时候给咱们写信啊？”

有时候晚上躺在炕上，他会小声问一句。

林怀兰总是轻轻摸一摸弟弟的头：

“会来的。部队里忙，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也在等。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晌午，一个黄昏，一个深夜。

日子越慢，等待就越长。

生产队里的大人偶尔也会聊起邹建国。

“听说军营里严得很，起床、睡觉、训练，都有钟点。”

“那孩子底子好，民兵连练过，肯定能扛住。”

“等将来立功受奖，咱们茅家湾脸上也有光。”

这些话，林怀兰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不搭腔，不凑上去，不跟着高兴。

她怕别人说她沾光、攀高、想出头。

只能在心里，轻轻替他高兴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林守义更是谨慎。

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邹建国当兵的事，他都只赔笑两声，不多说，不多评，不多往自己家里扯。

晚上回家，也只淡淡对女儿说一句：

“人家是人家的光荣，咱们跟着高兴就行，别往外说，别张扬。”

林怀兰点头：“我知道，爹。”

一家人，就这样在小心翼翼里，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一边低头过日子，一边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藏着一份不敢声张的期盼。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中学的劳动暂时歇了。

同学们有的坐在树荫下擦汗，有的喝水，有的靠着树打盹。

林怀兰不歇，她拿着水壶，给几个年纪小、体力弱的同学倒水，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农具一一捡齐，码放整齐。

她总是这样，歇着的时候也不闲着，眼里全是活。

班主任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心软的人，知道林家成分不好，知道这姑娘懂事、能忍、心里苦，所以平时一首暗中护着她，不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有难处悄悄帮一把，有委屈悄悄压下去。

“怀兰，你也歇会儿，别总忙。”

林怀兰轻轻“嗯”了一声，找了个最靠边、最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把脸微微低着，不跟人挤，不跟人抢阴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声。

“叮铃——叮铃——”

是公社邮递员的自行车铃。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地里歇晌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