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灯下重拾旧书

农场的日子虽苦，却也藏着细碎安稳的欢喜。

林怀兰在陈秀兰一家的照拂下，早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平日里和陈卫军一起挑水拾柴，陪陈卫红写字念书，带着陈卫明在田埂上跑跳，哄着怀里的小月妹咯咯发笑，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笑容，一点点回到了她脸上。

清晨和大伙一起上工，傍晚伴着夕阳收工，夜里一家人围在油灯下说话，糙米饭、红薯粥、菜团子，吃得简单，心里却踏实温暖。苦日子里，也能咂摸出淡淡的甜。

这天午后，场部突然有人捎来口信，说知青宿舍有人专程来找林怀兰。

怀兰心里又惊又疑，赶过去一瞧，眼圈瞬间就红了。

竟是她初中时的班主任周老师。

“老师……”

“怀兰。”周老师拉住她的手，看着她晒黑却依旧清秀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惜，“我打听了好几圈，才找到你在这儿。”

老师这次来，是特意跟她告别的。

原先，周老师是从省城下放到乡下教书，如今世道松动，终于有机会调回省城工作，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怀兰听着，心里又酸又不舍，却也真心为老师高兴。

寒暄几句，周老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用粗线仔细装订整齐的书，轻轻塞到怀兰怀里。

“拿着，这是高中全套课本，我托人好不容易凑齐的。”

怀兰捧着沉甸甸的书本，手指都在发抖。那是她曾触手可及、又被生生夺走的梦。

“怀兰，你是我教过最用功、最有天分的学生。”周老师语气郑重，眼里满是期许，“我这一走，回省城去了。你记住——眼下不能读书，不代表一辈子不能读书。”

“世道总会变，将来一定会有考大学的机会。等你考上大学，咱们省城再见。”

“上大学……省城再见……”

怀兰喃喃重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曾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字眼，如今从老师口中说出，像一束光，重新照进她漆黑的心里。

“老师，我记住了。”

“好孩子。”周老师拍拍她的肩，“再苦再难，别丢了书本，别丢了心气。知识不会辜负你。”

老师匆匆告别，怀兰抱着课本站在田埂上，目送他的身影远去，久久没有动。

那一叠课本，重得像希望，轻得像眼泪。

回到陈秀兰家，怀兰把高中课本小心摆在炕头，眼圈依旧发红。

陈秀兰轻声一问，怀兰便把周老师调回省城、专程送书、鼓励她将来考大学、省城再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是妇联主任，走的地方多，听的消息广，眼界比一般农妇高得多。她心里清楚，眼下虽苦，但读书绝不会无用，年轻人总有出头之日。怀兰这样踏实、能忍、又聪明的姑娘，埋没在大田重活里，实在太可惜。

沉吟片刻，陈秀兰当场拿定了主意。

“怀兰，你信姐不信？”

“信。”

“那好，以后你不用再去大田干重活了。”陈秀兰语气坚定，“农场猪场正好缺一个细心可靠的人喂猪，我去跟场里说，把你调过去。”

怀兰一怔：“姐，我……”

“喂猪不算重活，就是要细心、守时。”陈秀兰给她细细盘算，“早上喂一遍，傍晚喂一遍，中间大半天的时间，你都可以安安静静自学，没人打扰。”

她望着怀兰，眼神温柔又坚定：

“你老师说得对，将来一定有考大学的机会。你不能耽误。家里有我，有卫军，苦点累点不算什么，不能耽误你的一辈子。”

怀兰瞬间泪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调去喂猪，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体面，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是陈秀兰专门为她争来、为她铺路，用最轻的活，换她最宝贵的读书时间。

这哪里是照顾，这是把她的一辈子，放在了心尖上。

第二天，陈秀兰果真跑了场部，凭着妇联主任的面子和信誉，顺利把林怀兰调去了猪场。

猪场清静，远离是非。

怀兰每天按时拌食、喂猪、打扫圈舍，手脚麻利，做事稳妥，把几头猪养得膘肥体壮。剩下的时间，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猪场边上安静的小屋里，捧着高中课本，一笔一画认真自学。

陈秀兰怕打扰她，从不让家里琐事绊住她。

陈卫军主动分担更多重活，陈卫红带着陈卫明不吵不闹，连小月妹醒了都被轻轻哄着。

一大家子，都在默默为她撑起一片安静的天地。

夕阳落在课本上，字迹被染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