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理工大学,302寝室。
梧桐叶落满窗台,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林怀安坐在靠门上铺,低头演算着习题,心里却总惦记着千里之外的茅家湾——惦记着分田,惦记着爹娘,更惦记着那顶压了林家半辈子的富农成分帽子。
下铺靠窗的李志诚安安静静看书,斯文温和,是寝室里最纯粹的读书人。
门口下铺的秦大勇盘腿坐着擦拭背包,沉默寡言,却一身正气,像个可靠的老大哥。
中间上铺的赵海涛刚从图书馆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报纸,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开朗、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人看得出,这位干部家庭出身的室友,心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赵海涛随手翻着报纸,指尖突然一顿。
一行醒目的标题,狠狠撞进眼里——
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的通知
他眼睛微微一眯,下意识看向床上的林怀安。
心里念头一转,他把报纸悄悄合起,压在枕头下,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着搭了句闲话:“这报纸内容还挺多。”
林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想,继续低头看书。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不对劲。
赵海涛一会儿假装整理床铺,一会儿又假装喝水,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枕头下的报纸,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己,一副欲言又止、刻意藏秘的模样。
林怀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心思单纯,却不笨。
赵海涛这反常的样子,摆明了是看到了和自己有关的大事,却故意憋着不说,要制造悬念。
是家里出事了?
还是茅家湾分田被查了?
或是……和成分有关?
一个大胆到不敢奢望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冒头。
整个宿舍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志诚专心看书,秦大勇浑然不觉,只有林怀安和赵海涛之间,飘着一层看不见的微妙张力。
林怀安攥着笔的手微微发紧,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
“海涛,你是不是……看到什么新闻了?”
赵海涛故作惊讶地抬头,笑了笑:“没有啊,就普通政策。”
“和农村有关?”林怀安追问。
赵海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却依旧笑得坦荡:
“你真想知道?我本来想憋一会儿,给你个惊喜。”
他慢慢从枕头下抽出报纸,缓缓展开,推到林怀安能看清的位置。
当那一行**“地主、富农成分一律摘帽”**的黑字映入眼帘时,
林怀安浑身一震,脑子瞬间空白。
摘帽了……
真的摘帽了……
爹娘半辈子的屈辱、惶恐、抬不起头,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翻篇。
他死死盯着报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赵海涛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却依旧热情真诚:
“怀安,恭喜你,以后再也没有成分拖累了,你们一家,终于熬出头了。”
李志诚抬起头,真诚地为他高兴。
秦大勇也重重点头,闷声说了句:“好事,大好事。”
林怀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
远在茅家湾的林守义、李秀莲,
还在为成分提心吊胆;
邹建国还在为他们一家遮风挡雨;
整个村子,还没人知道这个惊天喜讯。
一纸报纸,
藏着整个林家半生的期盼。
而这道惊雷,即将顺着秋风,炸回千里之外的茅家湾。
……
林怀安攥着那张报纸,手心里全是汗,心里翻江倒海,一刻也待不住。
摘帽……
地主富农摘帽……
这是比考上大学、比分田到户更让林家激动的天大喜事!
他一刻都不想等,只想立刻告诉爹娘,告诉邹建国哥,告诉茅家湾每一个人。
当下,他抓起外套,跟寝室里三人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就往外跑。
李志诚抬头叮嘱:“怀安,慢点走,别着急。”
赵海涛笑得温和:“替我们向你家里问好。”
秦大勇只点点头:“路上小心。”
没人知道,赵海涛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那抹深沉,又暗了几分。
林怀安一路快步,首奔师范校区去找姐姐林怀兰。
这段时间,他忙着学习,姐姐忙着备课,两人虽在一个城市,却也难得见上一面。
他一路心里打鼓,又激动又忐忑,满脑子都是: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哭,一定会高兴坏了。
刚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正好撞见林怀兰抱着书本往外走,像是也要去找他。
姐弟俩迎面碰上,都是一怔。
林怀兰一看弟弟这神色,眼睛微微一弯,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压不住的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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