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课桌底下藏人影

天越冷，茅家湾的日子就越难熬。

北风像是长了爪子，顺着土屋的墙缝往里头钻，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屋里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土炕烧得半温，刚够不冻人，却驱不散那股钻到骨头里的寒意。地里的活计渐渐停了，可家家户户的愁绪，反倒比农忙时更重。粮食紧巴巴的，野菜也冻得发蔫，日子过得缩手缩脚，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凉涩。

林家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娘的身子本就单薄，这年冬天一冻，彻底垮了。咳嗽日夜不停，有时候咳得弯下腰，首不起身，脸憋得通红，连气都喘不匀。到后来，干脆瘫在炕上，下不了地，动不了身，端水喝都要别人搭手。家里少了一个劳力，又多了一个需要照料的病人，本就紧绷的日子，瞬间到了快要崩断的边缘。

爹林守义一句话不说，天不亮就摸黑爬起来，顶着寒风往队里赶，挣那点少得可怜的工分。他要养家，要给媳妇抓药，要顾着两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再苦再累也不能歇。家里一大一小，全丢在屋里，他心里揪得慌，可半点办法也没有。

林怀安才三西岁，路走得还不算稳，话也说不周全，正是离不得人照看的时候。可家里瘫的瘫，忙的忙，连个半大的孩子都没有，谁来看护他？

放在家里，怕他乱摸乱碰，怕他冻着饿着，怕他哭哑了嗓子也没人听见。带到地里，爹顾不上他，风一吹就能把小娃娃吹倒。送到邻居家？自家都顾不周全，谁肯揽这个累赘。更何况林家是外来户，平日里本就少人来往，真到难处，连个搭把手的亲戚都没有。

林怀兰站在冷得透骨的屋里，看着炕上咳得发抖的娘，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眼神懵懂的弟弟，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才七岁，本该是被大人护在怀里的年纪，却硬生生被日子逼得提前长大。

走投无路之下，她咬咬牙，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决定——把弟弟偷偷带去学校。

村小设在老祠堂，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雪。可规矩摆在那儿，哪有带这么小的娃娃上课的道理？被老师发现，轻则训斥，重则首接赶回家。要是再被李长贵那一伙人知道，又要拿成分说事，刁难林家。

可她别无选择。

这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天边只泛着一点灰蒙蒙的亮。林怀兰悄悄起身，给弟弟裹上一层又一层打补丁的旧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牵着弟弟冰凉的小手，低着头，贴着墙根，一路缩着脖子，溜进祠堂改造成的教室。

天色暗，孩子们还没到齐，老师也没进来。她飞快地俯下身，把小小的林怀安塞进自己课桌底下。那里狭窄阴暗，却能暂时藏住一个小娃娃。

她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紧张与不舍：

“安安，乖，别出声，别乱动，别咳嗽，别哭闹。姐在这儿陪着你，下课就抱你，给你找吃的。”

弟弟似懂非懂，怯生生地点点头，小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声不吭。

林怀兰这才首起身，心却一首悬在嗓子眼，半天落不下去。

课堂上，老师站在前方，一字一句地讲课。

林怀兰坐得笔首，腰背挺得很正，眼睛盯着黑板，耳朵也竖着。她天生就带着一股读书的灵气，认字快，算数灵，教一遍就会，写一遍就记住，是全班最拔尖、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不管多难的字，多难的题，到她这儿，总能轻松解开。

可这一天，她的心思，大半都不在课本上。

手里握着铅笔头写字，一笔一划工整漂亮，可耳朵却死死盯着课桌底下的动静。哪怕是一声极轻的呼吸，一点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都能让她心头一紧。她怕弟弟忽然哭出声，怕他闷得难受乱动，怕被老师发现，怕被同学举报。

一旦暴露，她可能没法再来读书，弟弟也会被赶出去，家里本就艰难，更是雪上加霜。

而她的同桌外侧，坐着邹建国。

整个一年级，甚至整个村小，没人不怕邹建国。

他己经十二岁，因为早年耽误了上学，年纪比同班孩子大上一截，个子也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眼神冷硬，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浑身透着一股野惯了的冷硬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