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日提灯1

乐舒凝端着凉茶的手指微微发颤。

归墟的夏夜闷得厉害，连廊下的风都是黏的，她低着头穿过来仪阁的九曲回廊，青石砖被月光照得泛白，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跟在脚底。茶是晏柯素日惯用的苦丁，她掐着时辰凉的，不冰不烫，刚好入口——这是她在右相身边伺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旁的不会，伺候人的细枝末节，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来仪阁的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

她刚要叩门，便听见颜璋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晏柯，你当真不知道我这些年为何留在归墟？什么分内的事，我不要做你的属下，我想……”

茶盏里的凉茶轻轻晃了一下。

乐舒凝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廊下，进退不得。她只是一个三等洒扫婢女，今日奉茶是替了生病的青萝，这种话本不该她听见的。

里头沉默了片刻。

晏柯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倦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颜璋，你越界了。”

就这西个字。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来仪阁内横扫而出，门扉轰然震开，乐舒凝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拍中，整个人连带着茶盏一起被掀飞出去。她重重摔在回廊的栏杆上，后背撞得生疼，茶盏脱手而落，碎瓷溅了一地，凉茶泼了她半身。

她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湿透的衣裳，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跪好，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砖上，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右相大人恕罪，奴婢奉茶来迟。”

颜璋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随即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乐舒凝跪着没动，后背上被灵力震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烧。

“进来。”

晏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乐舒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咬着舌尖逼自己稳住，低着头迈过门槛。来仪阁内烛火明亮，晏柯靠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灵力外放的余韵，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

她跪到他面前，重新将备用的茶盏奉上。

他没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乐舒凝被迫仰起头，烛火首首照进她眼底，映出她那双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眸子。她生得清丽，是归墟里公认的好颜色，但此刻晏柯看着她的眼神，让她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

那不是看一个婢女的眼神。

他微微偏了偏头，拇指不自觉地过她的下颌线，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描摹到唇角，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他的眼中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幽暗、灼热，像藏在深渊底下被压了千万年的火。

乐舒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她不懂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晏柯和平日里那个冷淡疏离的右相判若两人，而自己就像一只被狼盯上的兔子，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她读不懂的危险。

“右相大人……”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茶盏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水面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茶要凉了。”

晏柯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久到乐舒凝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那视线灼穿了，他才忽然放开她，靠回榻上，阖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去吧。”

乐舒凝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起身退出去的时候，双腿还在发抖。她走出九曲回廊，夜风一吹，后背的凉茶贴着肌肤冷得刺骨，可被晏柯捏过的下巴上，那几道指腹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退。

她回到自己住的下人房，关上门，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晏柯眼中那团她看不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她只记得那个眼神——像是隔着她这张脸，在看另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眉心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光，像灯芯将燃未燃时的微芒，正随着她急促的心跳一明一灭。

万灵灯的命脉，从来不会真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