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白日提灯10

归墟北面有一片不知名的野谷，不在任何仙府管辖之内，平日里人迹罕至。晏柯带她去的那日，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云朵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揪下一团来。

乐舒凝从出了归墟城门就开始兴奋。她坐在晏柯的云驾上，两条腿悬在云边晃来晃去，探着脑袋往下看，看见什么都想喊他。山、水、飞过去的一只仙鹤、远处田埂上几棵歪脖子树——每一样在她眼里都新鲜得不得了。晏柯坐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拢在她腰侧，怕她晃得太厉害栽下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每喊一次，他的目光就会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可有可无地“嗯”一声。

到了野谷，她脚刚踩上草地，就跑出去了。

不是那种有目的的奔跑，就是纯粹的、憋久了终于撒欢的跑法，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黑发在身后飞成一面旗。她跑出去十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回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冲他笑。

“这里好漂亮！晏哥你怎么不早带我来！”

他低头看她，她鼻尖上沾了一粒草籽，脸颊被日光晒出两团健康的红晕，眼睛弯成月牙，亮得比归墟天上那轮真的月亮还晃眼。他抬手替她把草籽摘掉，动作很轻，指尖顺带擦过她的鼻尖，她没有躲，反而皱了皱鼻子，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以后常来。”他说。

她又跑开了。这回跑到了溪边，脱了鞋袜踩进水里，凉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上来，回头冲他挥手，喊他一起。晏柯站在岸边一株老槐树的树荫下，看着她踩水踩得不亦乐乎，裙摆湿了大半也浑然不觉。

他没有下水。他不习惯这样没有防备的姿态。但他靠上了树干，双手环在胸前，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始终没有消下去。

她玩累了就跑回来。不，不能叫跑——她是扑回来的。整个人扑到他身前，也不管他身上整齐的衣袍会不会被她的湿手湿裙子蹭脏，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晏哥，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特别好看？”

晏柯垂眼看她。

“你天天说。”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是真的呀。”她踮起脚，把脸凑近了几分，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世珍品，“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梁好看，嘴巴也好看——你笑一下，笑一下嘛。”

他不笑。她就伸手去戳他的嘴角，两根食指抵在他唇角往上一推，强行给他推了个笑脸出来。然后她自己先笑弯了腰，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看你看，笑起来多好看——可惜你不爱笑。”她从他胸前抬起头，收了笑，歪着脑袋认真地打量他，然后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以后要多笑，浪费了这张脸，会遭天谴的。”

晏柯终于被她逗得从喉咙深处哼出一声低低的笑。

她立刻抓到了把柄，伸手指着他的脸，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食指：“笑了！你笑了！我说什么来着——”

他没等她说完，抬手捏住了她指着他的那根手指，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刚从溪水里出来，指节微凉，掌心却软而温热。他把她的手拉下来，她没挣，反而顺势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一起抱住他那只手，像抱着一件稀罕的宝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他的手，忽然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晏哥，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就是你了吧？反正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以前没见过，以后——”她顿了顿，理所当然地下了结论，“以后肯定也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分恭维，只有干干净净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了的事实。

晏柯沉默了一瞬。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了一下。日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站在那些光斑里，仰着脸看他，等着他的回应，眼睛里亮得能映出他的全部轮廓。

他忽然想，这世上确实有比三百年更久的东西。

比如她仰着脸看他的这一瞬间。

“……知道了。”他把她的手松开放下，转开视线，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去把鞋穿上，溪水凉。”

她又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晏哥你真啰嗦”，但转身就蹦蹦跳跳地跑回溪边穿鞋去了。弯腰套鞋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不过长得好看的人啰嗦一点也可以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