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欢乐颂29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遮瑕膏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指腹蘸取，点在脖颈侧面，锁骨上方，耳垂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点上去，拍开，对着镜子侧过头检查。光线从浴室顶灯照下来，那块被遮瑕覆盖的皮肤和周围的肤色差了一个色号——不是遮瑕不够好，是那片痕迹太深了。不是吻痕，是他在她睡着之后额头抵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无意识地反复过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贴在那里，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样自然。但贴了太久，久到她的皮肤记住了他嘴唇的温度和形状，烙成了一小片花瓣大小的、淡红色的印记。

她把遮瑕又盖了一层，用指腹把边缘晕开，扑上散粉定妆。镜子里的脖颈恢复了均匀的象牙白，锁骨下方的痕迹也被她一点一点地盖掉了，像用橡皮擦去一行不小心写上去的字。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脖子，确认每一个角度都看不出破绽。然后她拿起那件挂在门后的长裙。

烟粉色的，裙摆到脚踝，面料是极细的棉麻混纺，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长袖，圆领，领口刚好盖住锁骨，把所有她花了半小时遮住的痕迹都妥帖地藏了起来。只有手腕上的珍珠露在外面，在她系腰间细带的时候，珍珠在她腕骨的凹陷处轻轻晃了一下。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客厅窗前接电话。背影对着她，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的手机贴在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是她熟悉的处理公事时的语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背上，把衬衫的料子照出一层极淡的光泽。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后，就没有再移开过。烟粉色的长裙从她肩头垂到脚踝，腰间细带收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头发她没扎，垂在两侧，发尾在裙子的面料上扫过的时候，两种柔软叠在一起。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光晕里。她站在那里，被他看得耳尖又开始泛红，低下头去拿沙发上的包。珍珠耳钉在发丝间一荡。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下午再议”，挂掉了。

海鲜店开在一条老马路的尽头，门面极小，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走进去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认识他，点了点头，首接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位置。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擦得很干净，看得见外面枇杷树的叶子和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正午阳光。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桌布，筷子搁在筷枕上，骨碟边放着一小朵折成花形的纸巾。

他没有看菜单。跟老板报了几个菜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葱油蛏子，清蒸石斑，白灼基围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又要了一碗海鲜粥。老板记完，看了关舒凝一眼，又看了谭宗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菜一道一道上来。蛏子上来的时候还冒着葱油的热气，葱段被热油浇过之后变成半透明的深绿色，蛏子肉肥白，浸在油亮的汤汁里。她夹了一个，蛏子肉在筷子间微微颤着，送进嘴里，葱油的香和蛏子的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她又夹了一个。然后是石斑，鱼身上划了几刀，蒸到鱼肉将离未离骨的状态，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一整块，鱼皮底下那层胶质在光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拨了一块放到自己碟子里，又拨了一块，鱼肉的鲜甜在嘴里化开，她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然后是虾，她剥了一只，虾壳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虾肉蘸了蘸醋，整只放进嘴里。然后她又剥了一只。

她饿极了。

不是那种“中午没吃”的饿，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需要补充的饿。昨晚她消耗掉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神经末梢被全部唤醒之后，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每一根纤维都在渴望水分。而此刻，葱油蛏子的汤汁、石斑鱼皮的胶质、基围虾的鲜甜、海鲜粥里贝肉和米粒熬出的绵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那块被拧干的毛巾重新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