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角落

军训第三天，沈星晞己经摸清了所有能躲的角落。

操场东侧的台阶最偏，离教官最远，但晒得要死；西侧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大，但人多；她选的是北侧，靠近器材室的那面墙，有一块突出的水泥台，刚好能坐一个人。

没人跟她抢。太偏了，教官喊集合要多跑二十米。

沈星晞不在乎多跑那二十米，她只在乎这十五分钟能一个人待着。

但今天，这地方被人发现了。

“你怎么躲这儿？”

陆庭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给，刚买的，冰的。”

沈星晞没接。

“拿着啊，又不是毒药。”陆庭瑢把水瓶硬塞到她手里，“我妈说让我照顾你，你渴了咋办？”

“不用你照顾。”

“行行行，不用照顾，就是顺便买水顺便给你带一瓶。”陆庭瑢拧开自己的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地方真不错，凉快，还没人。”

沈星晞握着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她确实渴了。早上出门急，忘带水壶了。

“喝啊。”陆庭瑢催她。

她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

“这就对了嘛。”陆庭瑢满意地笑了，然后往后一靠，仰头看天，“你说咱们班教官凶不凶？三班教官可凶了，昨天有人站军姿动了一下，被罚多站半小时。”

“你不是三班的吗？”沈星晞问。

“对啊，我在三班。所以我休息时间跑过来躲躲，省得被教官看见又抓去干活。”陆庭瑢说，“你们一班教官咋样？”

“还行。”

“那就好。”

两个人没话了。陆庭瑢忽然坐起来，看她手里的笔记本：“你今天画啥？”

沈星晞下意识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

“不看就不看。”陆庭瑢举手投降，“我就好奇，你怎么那么喜欢画画？休息时间都画。”

“习惯了。”

“习惯？”陆庭瑢歪头想了想，“那你画了多久了？”

沈星晞没吭声。

多久了？从记事起就在画。外公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是拿铅笔。外公说，星星啊，心里有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就画出来。

她有很多话说不出来。

“算了算了，不问。”陆庭瑢摆摆手，站起来拍拍屁股，“集合了，我先溜了，别跟人说我来过啊。”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那水记得喝完，明天我还给你带。”

沈星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器材室拐角，又看看手里的水瓶。

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把水瓶放身边，没喝，也没扔。

休息结束的哨声响了，她站起身，往操场中央跑。

那瓶水被她留在水泥台上，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下午的训练更累了，教官让他们练正步走，一遍又一遍。沈星晞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但她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停——休息半小时！”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休息，之后就是晚饭和晚上的拉歌活动。同学们欢呼着散开，往食堂方向跑。

沈星晞慢慢往器材室那边走，想去拿落在那儿的笔记本。

走到拐角处，她停住了。

陆庭瑢坐在那个水泥台上，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正在看。

沈星晞的心猛地一沉。

“你——”

陆庭瑢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我不是故意翻的！它就放这儿，我以为是没人要的本子，就……”

沈星晞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笔记本，抱在怀里。

“我真不是故意的。”陆庭瑢解释，“我就是来找你，看见本子放这儿，以为是别人落下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名字还回去……”

“你看到啥了？”沈星晞的声音有点抖。

“就看到几幅画。”陆庭瑢老实交代，“画的是操场，还有旗杆，还有……还有个人。”

那个人是他。

昨天她画的时候没注意，画着画着，那个坐在旁边喝水的男生就进了画面。她画完才发现，想撕掉，但又不舍得。

“画得挺好的。”陆庭瑢说，语气认真，“真的，那个人的侧脸特别像。”

沈星晞不知道该说啥。

“你生气了？”陆庭瑢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生气。她只是怕——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怕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

“没生气。”她低声说。

“那就好。”陆庭瑢松了口气，然后又笑了，“你画画真厉害，以后能不能给我画一张？就一张，我想给我妈看看，她肯定喜欢。”

沈星晞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暖橙色。

“为啥？”她问。

“啥为啥？”

“为啥要我给你画？”

陆庭瑢想了想：“因为你画得好啊。而且……”他挠挠头，“而且我妈说，让我照顾你。照顾人嘛，不就是对人家好一点？你给我画画，我对你好，这不就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