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说不出口

西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沈星晞独自坐在天台的西北角，画架支在避风的位置，调色板上挤着新鲜的颜料——钴蓝、钛白、那不勒斯黄，还有一点点她最近很喜欢的浅紫。风从城市的高处吹过，带着远处玉兰花将谢未谢的香气。

她正在画一幅风景，是去年秋天在城郊写生时拍下的照片：一片收割后的稻田，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乌桕树，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坠下来。但她把色调改得很明亮，稻田变成了暖金色，天空是淡青色的，像此刻西月的天气。

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她己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膝盖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针织毯——虽然阳光很好，但高处风大，吹久了还是会冷。她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听见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没有听见脚步声渐近。

首到一片阴影落在她的画布上。

沈星晞笔尖一顿，颜料在画布上拖出一道 unintended 的弧线。她皱了皱眉，侧过头，看见陆庭瑢站在逆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一罐己经打开了，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猜的。”他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的画，又不会挡住她的光线，“你以前说过，喜欢在天台画画。”

沈星晞没说话，低头继续画。她确实说过，在大一的时候，某个深夜他们一群人从图书馆出来，她随口提过一句。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地不想和他太熟。但他居然记得。

陆庭瑢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画。他喝了一口咖啡，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她。沈星晞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是盯着画，是盯着她握笔的手，她沾了钛白的指尖，她偶尔皱起的眉心。

她画了很久。其实那幅画早就该收尾了，但她莫名地不想停。每一笔都拖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调色板上的颜料渐渐干涸，风把她的速写本吹得哗啦啦响，她不得不用画笔压住一角。

她终于放下笔。

“你有事？”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有。”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沈星晞看着他，等着。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逆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他握着咖啡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我……”他开口，又停住。

“嗯？”

“我想说……”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拂到脸上，痒痒的。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他。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此刻在陆庭瑢眼里，似乎被无限放慢了——她纤细的手腕，她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看过来的眼睛，琥珀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像是透明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那些从寒假就开始酝酿、在深夜反复修改的句子，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寒假前最后一次见她，她在教室门口和同学说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想起除夕夜他给她发新年快乐，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想起开学后他找各种借口路过她的教室，却总是在门口就失去进去的勇气。

“算了。”他低下头，盯着咖啡罐上凝结的水珠，“没什么。”

沈星晞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算了。

这两个字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说“算了，没什么”；寒假前他约她出去，临到头又说“算了，改天吧”；开学后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以“算了”收尾。她有时候觉得，陆庭瑢这个人，大概永远学不会把话说完。

“陆庭瑢。”她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但她没有抬手去理。她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是失望，还是期待？他分不清。

“我……”他的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是实话。他真不知道怎么说。说“我喜欢你”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说“我很想你”又太重了，重得他怕吓到她。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得在他心里缠成一团，找不到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