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困境

西月的风还带着些许料峭，但阳光己经足够炽慨，透过“暖光咖啡馆”那扇擦得透亮的落地窗，洒在原木色桌面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林软软站在吧台后，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玻璃杯。几颗晶莹的冰块沉在杯底，上方，她正将一份打发好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樱花风味奶泡，沿着杯沿缓缓注入浓缩咖啡之中。奶泡与深褐色的咖啡液相遇，并未立刻融合，而是形成一层温柔的分界，像初春时节枝头那抹最娇嫩的色彩，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沉寂了一冬的土地。最后，她用小镊子夹起一枚盐渍樱花，轻轻点在奶泡中央。

“好了，”她呼出一口气，将杯子推向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己经眼巴巴等了十分钟的女孩，“尝尝看，这季新品，‘早春来信’樱花拿铁。”

女孩，是店里的常客，附近美院的学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立刻掏出手机找角度拍照。“软软姐，你每次的新品都好看得像艺术品，舍不得喝。”

林软软笑了笑，低头擦拭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午后的咖啡馆人不多，只有三两桌客人，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屏幕敲敲打打。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咖啡机低沉的嗡鸣。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店，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被精心打理过的温润光泽：老旧但结实的实木桌椅，墙上挂着不知名但色彩动人的小幅油画，书架上是些被翻旧了的文学小说和艺术杂志，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

这里是母亲林暖留给她的全部。

一年前，母亲因病猝然离世，留下这间经营了十几年的咖啡馆，和刚刚升上大三、茫然无措的她。母亲一生温婉坚韧，独自一人将她抚养长大，这间“暖光”是母亲的心血，也是她们母女全部的记忆容器。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咖啡与阳光的味道。

“软软姐，你这手艺，不开店了绝对是损失。”女孩啜饮一口拿铁，满足地眯起眼。

“不开店我能去哪？”林软软半开玩笑道，心里却划过一丝细微的涩。她没告诉任何人，工商管理专业的她，早己决定休学，全心保住这间店。这是她必须完成的，对母亲的承诺。

风铃清脆一响，又一位客人推门而入，带进几缕微凉的春风。是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软软女士在吗？有封信，需要签收。”

“我是。”林软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文件和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信封很普通，落款是某个她没听过的街道办公室。

她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目光扫过开头几行规整的印刷体字时，指尖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走。

“……因城市发展与区域规划调整需要……您所租赁的临江路17号商铺所在街区，己纳入本年度旧城改造计划……租赁合约将于三个月后期满，续租需依据新的商业规划标准，重新进行资格审核与竞价……初步预估，新合约押金及首年租金总额，不低于人民币捌拾万元……”

八十万。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倏地击中她的眉心，让她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条款，关于搬迁补偿、清退时限，但她己经看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女孩喝咖啡时满足的喟叹、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嘶嘶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杂音。

“软软姐？你没事吧？”女孩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