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语气放软了些,“别怕,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
抹额彻底沉默了,像是一个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他去了。
魏无羡伸手去解蓝忘机的腰封,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那身被血水浸透的白衣褪了下来。
好在蓝忘机的身体一直泡在血池中,未曾僵化,否则光是脱这身衣服就要费好大一番力气。
他将人小心地放入浴桶中,热水漫过蓝忘机的胸口,雾气蒸腾,把那副苍白的轮廓氤氲得模糊了几分。
魏无羡挽起袖子,拿起布巾,低下头认真地开始给蓝忘机擦洗。
手下的肌肤白皙如玉,却因失血过多而毫无生气。
心口正中一道窄长的剑痕,边缘微微发褐,看得魏无羡心尖抽痛,先前那些故作轻松的逗弄之心瞬间消散。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擦下去,比方才更轻柔了几分。
眼眶又不自觉湿润了,他低声问了一句:“你当时疼不疼?” 没有人回答。
案桌上的抹额安静了一会儿,缎面微微晃动,然后极轻地闪了两下。
魏无羡看见了,眼泪无声滚落,轻声嗔道:“你这个傻瓜,怎么可能不疼。”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热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魏无羡像是在履行一件神圣的仪式,直到那些在血池中浸染多日的暗红一点一点洗去,才将人用一张干净的大布巾裹住,抱回床榻上,细细擦干水珠,换上一套干净的白衣。
蓝忘机安静地躺着,长发铺散,泛着润湿的光。面容干净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魏无羡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像一件刚修好的瓷器,被重新摆回了原处。
他低头凑近了一些,说:“好看。蓝二哥哥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看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睡着的样子好温柔,比你平时瞪我的时候顺眼多了。”
案桌上的抹额闪了几下,也不知是想反驳还是承认。
魏无羡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些。
他转身走向那具玄冰棺,在里面铺了一层软垫,仔细检查了一遍内壁,确认没有棱角会硌到人,这才抱起蓝忘机,轻轻放入冰棺中,又找了床素雅的锦被将人盖好,按蓝氏规矩将他的双手交叠摆放在胸前。
玄冰泛着幽蓝的寒光,衬得棺中人的肤色近乎透明。
魏无羡伸手替他把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轻声说:
“躺着比坐着舒服多了吧。你先住着,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又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细致,生怕人冻着。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先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这样患得患失过?
怕玄冰不够冷,蓝湛的身体保不住,又怕玄冰太冷,把人冻坏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软榻边,拿起案桌上的抹额,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缎带贴着皮肤,微微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哄孩子似的语气道:“蓝湛,为了方便交流,你先跟我待在一起,好不好?”
抹额轻轻闪了一下,像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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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将蓝忘机魂魄苏醒的事告知了温宁和红衣,让两人帮忙搜寻一些强化神魂的宝物,若有线索尽快报来。
他又找来忠伯,吩咐他在伏魔洞附近择一块平整开阔的空地,建一座院落出来。
样式不必繁琐,但院子要敞亮,屋前最好能种几株玉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院里一定得想办法引水建一个浴池。”
蓝湛素来爱洁净,乱葬岗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可舍不得让蓝湛住得委屈。
当晚,他便将软榻和桌案都搬到了玄冰棺旁,案上堆满了聂怀桑送来的那些书册。
蓝忘机的身体就在冰棺里,触手可及,魂魄又在自己腕间的抹额里,紧紧挨着自己。
只有离得这样近,他才觉得蓝湛好像真的回来了,能看见他,能回应他。
魏无羡坐在案前,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又抬头看一眼冰棺,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可抹额却一直在闪,每次都闪两下。
魏无羡抬手抚上抹额,问:“蓝湛,怎么了?不想让我离你这么近?”
抹额闪了一下。
魏无羡不明所以,转动脑筋,难得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了想——蓝湛向来周全,玄冰棺寒气重,自己坐得这样近,八成是这个小古板在担心他冻着。
这么一想,他确实觉得有些凉意,心中暗自腹诽没有金丹护体真是不便,连忙起身翻出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身上,又低头对抹额说:
“这下不冷了,不用担心。”
抹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拿他没办法,这才勉强亮了一下。
魏无羡回到案前坐下,翻开那些书册,一本一本看过去。
晚上草草用了晚膳,又接着看,不知不觉便到了亥时。抹额又开始闪个不停,比下午那会儿急切得多。
魏无羡问了好几次,才终于弄明白——蓝湛这是让他去睡觉。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轻轻点了点腕间的缎带:
“蓝湛,你连形都不能显呢,怎么就像个管家公一样管东管西的?”
顿了顿,声音却软下来,“不过我很高兴,你在关心我。”
他抬起手腕,嘴唇在抹额上贴了一下,
“魏哥哥奖励你一个亲亲。”
抹额像是被烫到了,半晌没有动静,缎面微微发烫。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蓝湛,你不会害羞了吧?哈哈哈哈——”
抹额依旧没反应,像是彻底装死过去了。
魏无羡笑够了,摇摇头:“好了,不逗你了,我去睡觉。”
他熄了烛火,在冰棺旁的软榻上躺下来。
洞内暗了下来,只有冰棺泛着幽蓝的微光。
他先偏头看了一眼冰棺中那个安静的身影,又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抹额,轻声说了一句:
“蓝湛,晚安。”
抹额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后便安静下来。
魏无羡将抹额贴在胸口,闭上眼,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夜,他睡得极安稳,是自不夜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
梦里没有鲜血淋漓的画面,没有他歇斯底里喊蓝湛快躲开的焦急,只有一片沉沉的、温柔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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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魏无羡整个人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
以前他做什么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修炼是咬着牙硬撑的,翻书是皱着眉硬啃的,连吃饭都是为了续命才往嘴里塞几口。
话少,笑也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说话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对着抹额絮絮叨叨,有时候是跟冰棺里的人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阿苑说羡哥哥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温宁也注意到他不再拧着眉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含光君有办法,就算不能说话,也能让公子高兴起来。
魏无羡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他只是觉得日子不再那么难熬了。
只要蓝湛在,哪怕那个人不会说话,哪怕他只是一根安安静静的缎带。
就是有一点不太好——那根抹额后来只肯吸收几滴血,便再也不愿要了。
魏无羡好话说尽,赖也耍了,连威胁都用上了,抹额依旧不为所动。
魏无羡气得没辙,对着抹额数落了许久,说他古板、不知变通云云,直说得抹额一整日都没了动静,彻底不理他了。
最后还是魏无羡自己先软下来,低头哄了好久,抹额才极慢地亮了一下,算是勉强消了气。
魏无羡虽觉得有些遗憾,却也知道了蓝湛是真心舍不得他流哪怕一滴血。
这份心疼让他复活蓝忘机的心思更加迫切——他想亲眼看见蓝二哥哥站在他面前,想抱一抱他,亲一亲他,把那些没来得及诉说的情意,全部都说给他听。
有一天,魏无羡盯着纸上理出的脉络,忽然灵光一闪,想起献舍术的原理——以一个人的肉身和魂魄为祭,换另一个人回归。
既然人的肉身和魂魄能作为代价,那天材地宝是否也能替代?用人命换人命,和用天材地宝换人命,代价不同,底层逻辑却相通。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值得深究。此后一个多月,他把红衣带回的消息和所有书册翻了个遍,逐条比照,反复印证,终于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复活蓝忘机需要三样东西——修复心脉的天材地宝、强化神魂的灵物,以及一种能将魂魄与肉身重新融合的禁术。
而这三样的线索,大多指向蜀中一带。
他暗暗记下那些地名,打算等时机成熟便亲自走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修为提上去。最近他体内那股怨气越发活跃,在丹田处翻涌不休,隐隐有凝成一团的趋势。
他吩咐温宁和红衣,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要专心结丹。
洞口的结界落下之后,伏魔洞便彻底安静下来。
温宁每天按时把饭放在洞口,从不逗留;阿苑在洞外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见羡哥哥没有出来的意思,也渐渐不敢再靠近。
忠伯带着人在远处那片空地上挖地基、砌石墙,玉兰树已经运来了,放在水桶里等移栽。
有机敏的鬼祟甚至特意去岐山挖了地火石回来,说给浴池底下铺满这个,就会变成温泉池。
每个人或鬼都各司其职,日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滑过去,乱葬岗竟渐渐有了一丝世外桃源的意味。
洞中的魏无羡本就隐隐摸到结丹的门槛,如今那团怨气在丹田中反复翻涌,像一只困了很久的兽,终于撞开了笼门。
他闭上眼,引动体内怨气,不再压制,任其沿着经脉漫过四肢百骸。
乱葬岗上空常年盘踞的黑气像是受到了牵引,朝他所在的方向汇聚,一层一层地涌入伏魔洞,透过他的皮肤、骨骼,沉入丹田。
他咬着牙,将那些源源不断的怨气一层一层地往中心压缩。
那过程不算好受,怨气不比灵气温驯,每一步都在撕扯经脉,随即又缓缓修复,像是在旧的骨骼上重新长出了血肉,又像是在拆开一副朽坏已久的身体,重新拼合起来。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一遍一遍地压缩、凝实。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中那团怨气终于不再翻涌,安静地凝成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静静地悬在那里。
阴丹成了。他的经脉竟也在这过程中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坚韧了几分。
他睁开眼,试着运转经脉里的力量——顺畅、沉稳,完全不用担心会走火入魔。
以前每次动用怨气,寒意便从骨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
可此刻那股冰冷褪了,经脉里流动着一股久违的温热,身子也比从前轻了许多。
他不禁想,既然怨气已帮他修复了经脉,那是否也能重新修炼灵气?两者能否兼容?
他没有答案,但至少现在看来,这条路未必走不通。
他走出洞口,微微眯眼,发现上空透下来的光虽依旧是灰蒙蒙的,却已不似往日那般压抑沉重。
他心中有些惊讶,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触——自己结个阴丹,竟把乱葬岗的怨气都吸薄了。
那随着修为加深,所需怨气只会越来越多,若有一天乱葬岗的怨气被他耗尽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这片山头被他净化了?
山下远处的村镇也有人抬头望了一眼,疑惑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温宁、红衣、忠伯都守在洞口,连阿苑也站在人堆里,仰着脸看他,眼中满是惊喜。
“多久了?”他问。温宁答:“一个多月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看向远处忠伯带人搭起来的院墙——墙体已经砌完了,屋顶的梁架也架了起来,只剩铺瓦封顶的收尾活计。
鬼祟们不用歇息,日夜赶工,比寻常工匠快了不知多少。
他唇角轻勾,暗笑自己从前太蠢,明明有一帮鬼祟能用,却偏要逞能一个人扛。现在倒是靠着他们,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抹额,轻轻摩挲了一下,轻声道:“蓝湛,我出关了。”
抹额极快极亮地闪了一下,像是很为他高兴。
这时,红衣凑了上来:“主人,百家那边已经集结得差不多了,按消息,后日就会攻上来。”
魏无羡听完,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终于来了。如今阴丹已成,他倒想看看百家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随后,他将自己修改完善的功法交给红衣,让她拿给鬼祟们修炼,若有不明之处,可直接来问他。
红衣双手接过,眼睛亮了一瞬,当即躬身领命而去。
鬼祟们得了功法,个个精神振奋,乱葬岗上连日都飘着他们练习时带起的阴风。
百家围剿的日子终于到了。
一大早,魏无羡便领着温宁和众鬼来到结界处。
他在结界内侧又布了一层隐身禁制——从内向外看,山道、林木皆清晰可见;从外向内看,却只有浓郁的黑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几个机灵的鬼祟动作麻利,在结界边缘支起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好糕点与酒壶。
魏无羡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姿态闲适,静静等待百家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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