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光瑶挟持蓝曦臣

人未到声先至，众人偏头望去，只见乱葬岗上那层翻涌的黑雾如水波般荡漾。结界开了。

魏无羡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鬼影。

他身上的黑衣在风里轻轻摆动，右手上把玩着陈情，脸上带着一丝闲散的笑，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向聂怀桑拱手一礼：“聂兄，多谢捧场。”

聂怀桑立即笑着回礼：“魏兄客气了。”

两人之间那副熟络的姿态，引得众人面面相觑——清河聂氏的二公子，什么时候和夷陵老祖关系这么好了？

魏无羡也没多解释，目光扫过满场不知所措的众人，最后落在金光善和金光瑶身上，语气轻飘飘的：

“怎么，父子俩还没商量好谁背锅？要不要我给你们腾个地方继续吵？”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后的温宁吸住了。

温宁站在那里，沉默的，完整的，活生生的。

有人失声惊叫：“鬼将军——！鬼将军他——他真的没死！”

这一声喊出来，人群像是被雷劈中，嗡嗡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那影像竟是真的！”

“真的是金家父子干的！”

魏无羡听着那些声音，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偏头看了一眼温宁，语气不紧不慢：

“温宁，去把苏宗主请出来，衣服扒了。”

温宁应声而动，身形如一道黑色的影子，眨眼间便已掠至不远处的山林。

不过片刻，他手上提着一人归来，那人拼命挣扎，但温宁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轻轻一扯，前襟应声裂开，露出一大片胸膛。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黑色孔洞像无数只眼睛嵌在皮肤里，比影像里更加直观，也更加恶心。

魏无羡扫了一眼惊惧的众人，语气戏谑：

“千疮百孔咒的反噬，苏宗主身上的伤口比影像里又扩大了不少。若诸位还觉得不够，苏宗主怀里应当还有别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温宁已经伸手探入苏涉怀中，轻轻一勾，从内袋里夹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魏无羡随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抛向蓝曦臣：“蓝宗主，这东西你应该认得。”

蓝曦臣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页面底色正是蓝氏禁术特有的符文纹路。乱魄抄残页。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一道皱痕，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魏无羡看着他手里的残页，语气淡淡的：“现在，还有人觉得那些影像是假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敢回答。

魏无羡话音刚落，金光善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变，他知道事情无法收场了，猛地转身冲向金光瑶，一巴掌甩过去，怒声喝道：

“你这个娼妓之子！你竟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今日我便大义灭亲，亲手处死你这个逆子！”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动作倒是做得十足十，像是真的忍无可忍。

金光瑶抚着瞬间红了一片的脸，眼中却没有什么慌乱之色，反而笑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

“父亲，您这是要急着杀人灭口吗？你可别忘了，这些事背后都有你的影子。没有你的许可，我哪能使唤得动金家弟子。

我不过是替您办事的人，就算你真把我杀了，你的那些罪名一个都跑不掉，需要我帮你一一道出吗？”

金光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我当初念你孤苦伶仃，将你接回金麟台，你不知感恩就算了，反而恩将仇报。早知如此，我就——”

金光瑶嗤笑一声打断他：

“我的好父亲，你不要把自己说的多么慈悲心肠。你我心知肚明，你不过是为了贪图我刺杀温若寒的功劳。各取所需而已。”

金光善气得胸膛起伏，一时间都忘了出手。

众人看着这对父子转眼间便翻脸不认人、互相撕咬，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蓝曦臣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金光瑶那张陌生的面孔，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魏无羡没什么耐心等他们演完，微一抬手，温宁上前一步，一掌一个，直接将两人打翻在地。

金光善趴在地上，嘴角溢出血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温宁的脚已经踩在了他背上。

金光瑶也倒在一旁，捂着胸口咳嗽，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魏无羡低头扫了一眼狼狈的两人，嘴角扯了一下：

“金宗主，别着急，你也跑不掉。这桩桩件件都少不了你的手笔。”

他手一挥，红衣率众鬼捧出一沓沓资料，齐齐扬向半空。纸张翻飞，像雪片一样散落下来，百家纷纷伸手接住，展开细看。

不过片刻，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最先炸开的是江晚吟。他攥着那张纸的手都在发抖，猛地抬头看向金光善，声音嘶哑：

“好你个金光善！你竟和姚宗主早有勾结，引开我阿爹，又透露江家水路图给温氏——才导致我家被灭门！你真是——你真是该死！”

旁边又有人接话：“金光善！怪不得射日之征时金家总是四处求援，原来你是在帮温氏消耗百家！你这个无耻小人！”

又有人盯着地上的金光善父子，咬牙切齿：“你们父子早就勾结温氏，一内一外，把我们这些人耍得团团转！你们还偷偷转运了温氏宝库，据为己有——无耻小人！都给我还回来！”

立时有人附和：“还回来！都还回来！”

一名聂氏弟子捡起散落的纸张，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转向聂怀桑，拱手一礼：

“二公子！原来老宗主不是温若寒杀的，是金光善这个老匹夫使了阴招！请二公子允许我们为老宗主报仇！”

聂怀桑神色也沉了几分，但他比旁人镇定得多，只平静地开口：

“这事，魏兄先前已经告诉我了。你们放心，我必定会为父亲讨回公道。”

那几十个聂氏弟子这才咬着牙退了回去。

蓝曦臣手里也攥着一张纸。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颤。

纸上写的是金光瑶当初做卧底期间两面下注的记录，他一边帮温若寒灭门小世家，一边向自己传递消息示好。

岐山布阵图确实是真的，但他给百家的目的不是为了帮百家破阵，而是为了引百家入瓮。

若非阴虎符在战场上横空出世，百家那一次恐怕就全军覆没了。

蓝曦臣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金光瑶。

魏无羡看着众人转眼间便把矛头转向金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等众人闹得差不多了，温宁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嘈杂的声浪瞬间被压了下去。

众人这才猛然回过神——他们还站在乱葬岗的山脚，面前还站着一个夷陵老祖和一个鬼将军。再怎么看金光善父子不顺眼，也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魏无羡见众人终于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还不止这些。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金家为何一直揪着我不放。直到我看见了这个——”

他手一挥，半空中又浮现一幅新的画面。

穷奇道深处，暗无天日，遍地残肢断骸，个个身上插着招阴旗，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沟渠缓缓流淌。

一间间石屋中锁满了各式各样的凶尸，薛洋和金光瑶谈笑的身影出现其中，两人并肩站着，正在讨论如何炼制出更强大的凶尸。

影像很短，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金光善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急切辩解，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这是金光瑶那个畜生干的！我根本不知情！”

魏无羡冷笑一声：“金宗主，当初我强闯穷奇道救温宁，你们就是怕我说出穷奇道的炼尸计划，所以才迫不及待要置我于死地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地上那些纸张，

“你也不用急着推卸，有些事是狡辩不了的。炼尸场的批注文件上还有你的私印呢，就在那些散落的纸里。”

他顿了一下，语气淡了几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就在各位上山的时候，我已经和聂兄以百家的名义，向蓝先生和赤峰尊发了求救信号——

说夷陵老祖在穷奇道狙杀仙门百家，让他们带人来帮忙。”

他笑了笑，“又有鬼祟引路，想必现在，两位已经亲眼看到金氏炼尸场是什么样子了。所以，金宗主，敛芳尊，你们没时间消除证据了。”

金光善肩背陡然一垮，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面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金光瑶却像是彻底放开了，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聂怀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怀桑，没想到今天这局还有你的手笔。”

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栽在夷陵老祖手上也就罢了，连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公子都能算计我，是我小瞧你了。”

聂怀桑警惕地退入聂氏弟子的保护圈中，紧紧握住折扇，罕见地冷了脸：

“从前我敬你、信你，可你不该拿我大哥当筏子。若不是魏兄强势起来，恐怕真叫你成功了——那我们聂家也成了随波逐流、忘恩负义之辈。”

他顿了顿，“当初，明明是魏兄的阴虎符灭了温若寒的傀儡，可战后却无人提起他的功劳，倒叫你这个偷袭的小人抢了头功。”

他冷哼一声，“仙门百家的眼睛怎么全是瞎的？也不对，他们不是瞎，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觊觎魏兄的诡道和阴虎符，想趁机打压捞一把。

若说玩弄人心，三哥，在场真没几个能玩得过你。不过你忘了一件事——再天衣无缝的阴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金光瑶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真话，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低到高，渐渐失控，最后在空气里碎成一片，带着几分悲凉，几分狠意：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曾被我骗过，不是么？仙门百家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你们哪里懂我的不易？我虽被认回金家，可父亲连一个正经名字都不给我。光瑶——光字辈的，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意味着我不是父亲正经的儿子，没有继承权。我在金家，做着家仆才做的事。父亲把所有肮脏的差事都交给我，金子轩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干干净净地享受少宗主的尊荣。”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金光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凭什么？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待遇千差万别？我不服。”

蓝曦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金光瑶面前，眼中满是惊痛与失望：

“阿瑶，你若真不想做那些事，完全可以告诉我和大哥。我们会帮你，可你从未向我们提起过——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们吗？”

金光瑶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二哥，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我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想让母亲的牌位能堂堂正正地进金家祠堂。

即便告诉你和大哥又怎样，你们能帮我母亲进祠堂吗？能把她记入族谱吗？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的遗愿，我不能不听。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父亲，所以我拼命地讨好他，一面为他做事，一面被他嫌弃……你以为我容易吗？”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掌痕滑落下来，模样可怜又可恨。

蓝曦臣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阿瑶，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把人命当儿戏，残忍到用活人炼尸……我一直以为敬上怜下……以为你心系万民……”

他没有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阿瑶在他疲惫时递来的一盏热茶，在他为宗务烦心时轻声开解的话语，在他犹豫不决时温和地替他理清思路的样子。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他心头熨帖。

他一直以为自己寻到了毕生难求的知己，如今才知道，那些过分完美的契合，可能全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然而，还未等他从回忆中回过神，脖颈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一根坚韧的金属丝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微微收紧，勒出一线细密的刺痛。

他这才恍然察觉——他被挟持了。

他听见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看见众人惊愕的目光齐齐投向他的方向。

身后传来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杀意：

“魏公子，放我走。否则，我不介意和泽芜君同归于尽。”

蓝曦臣僵在原地，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人——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直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