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葬礼和仪式（上）

这是霜巨人们铭刻进血脉的一天。

也是冒险者小队无法想象的一天。

那头大到难以置信，甚至已经超过了迪克理解的庞大白龙将他们带下城墙头，就有几头霜巨人接手了他们。

一开始欧金还在恐惧这些怪物会不会把自己等人直接当祭品什么的，毕竟，这么多霜巨人，这么整齐的待在同一片冰原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搞什么祭祀啊！

另一边的法肯和吉尔也是如此想法，尤其是吉尔，他比几个同伴活的都久，虽然嘴上说自己没啥知识，但他心里门清，霜巨人就从来不是能大规模聚集的生物！

别以为在种族前面加个‘霜’字，就能摆脱茹毛饮血的习性了！巨人在费伦从来都是非常可怕的血腥生物！

但遗憾的是，他们中最博学的智力职业此时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平日里兄弟几个的眼神交流现在已经完全断开了迪克的链接。

“太古龙？远古龙？”迪克嘀嘀咕咕的嘟囔着，不时看一眼正在盯着他们的庞然大物，那种庞大的威势，无时无刻不压在他们的心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般的压力，让他们呼吸都困难。

大部分生物实际上是对超越自身尺度都没有明确的概念的。

一头牛有多大？一米有多高？大部分生物都能说出来，可当这个尺度超过他们的身高体重之后，大部分的生物就很难再做出精确的衡量。

就比如这一眼望去，动辄两米六七的霜巨人，这些家伙整整比他们高一倍，哦，比欧金高好几倍。

而现在，这些家伙，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里，常常拿欧金拎出来说事的冒险者们，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来自身高的恶意。

在这里，九成九的生物，都是矮人，充其量有的矮人更矮一点罢了。

“轰！”

整齐的甲片碰撞声，像狂风一样刮遍了整个冰原。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霜巨人们都同时跪在了地上。

“轰！轰！轰！”接二连三，并不整齐，但却异常恐怖的捶打声里，迪克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一个庞大的黑影，急速靠近。

他瞬间张开了嘴，眼神呆滞。

那头之前因为过分离谱的体型而始终困扰他的白龙，瞬间就在脑子里被取代，他猛地回头，却见那头白龙，此刻也肃穆的垂着头。

从天而降的，是一头已经超出了他语言能够形容的极限的巨兽。

龙怎么可能这么大？？？？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狂风吹拂的声响像是远古山脉在地底深处断裂的闷响，呼啸的风雪都仿佛在那头横空而来的庞然大物面前为之失声。

无数的冰屑伴随着每一次振翅洒落，那些闪着斑斓的寒冰粉末，远比同为冰晶的雪花更闪耀。

无数道光从那具近乎晶莹的身躯中折射出来，光下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近乎于透明的晶莹色彩。

那是流动的浮冰，也是活的坚冰。大冰川毫无温度的光芒洒在其上，折射出万千光华，它飞于天上，宛如霓虹。

一片片完全由寒冰构成的鳞甲覆盖在它的身上，太过剔透以至于都无法分清到底是不是血肉，最小的一片鳞都比欧金还要大，披着光芒，流转出道道光华。

队伍最前面的淮君在看到天上那道龙影的瞬间就已经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姿态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恭敬。

隆考特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是空白的，他只知道淮君召集了所有人，但万万没想到，冕下也会来，但旋即，他就释然了，这种命令，也只有冕下才会下达。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冰原和膝甲碰撞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是王薇，然后是那头霜巨人首领，接着是更多的霜巨人。

只是王薇在跪下前，眼中闪过一道疑惑，她怎么觉得冕下怪怪的.....

不过转头她就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冕下怪怪的怎么了嘛，冕下不是一直怪怪的吗？

冯子昂落下的瞬间，霜巨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就响起，那骤然而来的声浪，恍若狂风，漫天风雪都骤然一顿，倒卷上天。

他缓缓收翅，压下狂乱的风，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在和卡玛德拉对视了一下后，看到了对方脚边的那几个异常突兀的冒险者，顿了顿，挪开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横亘在大地的冰窟上。

三具被裹在一起，拼凑起来的尸体就摆在那里。

它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陡然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雨，浇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没有任何语言，上级超凡者的心绪和精神波动，就足以传达所有的话语，一道看不见的精神力风暴，刹那间笼罩整个冰原，在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牵引下，淮君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颤抖。

不是因为见到了冕下的激动，而是因为那种哀伤太浓了，浓到他胸腔里仿佛被猛地压上了一座冰川，难受到近乎于窒息。

霜巨人们的情感其实并不丰富，或者说，在大冰川这种恶劣到近乎于不毛之地的地方，没有任何生物的情感是丰富的，但这种哀伤来的如此强烈，强烈到仿佛每一个霜巨人都被泡在了水里。

“将战死者们分开。”冯子昂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任何活物的声音，也没有往日里那种重重叠叠的龙音，那声音像是从冰隙里骤然响起的风啸，又像是从天空轰然而过的风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刺耳。

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炸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撞在每一个巨人的胸口上。

隆考特愣了一下，然后爬起身来，另一边的淮君也一点点站起，两人对视一眼，上前几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三具已经被死灵魔力浸染过的尸骨拆分开来，摆放成三团被冻到硬邦邦的血肉。

冯子昂看了那三团血肉一眼，面甲下的肌肉不由的抽动了一下，心念动间，操控寒冰的异力翻山越岭，直达这具化身，刹那间，一座通体由寒冰构成的宏伟的高台，就升了起来，让哪怕是最后面的那几个矮小的冒险者都能看清高台上的东西。

冯子昂站在原地，站在高台之侧，双翼半收，长尾垂落，如同一座活着的山。

它低头注视着那三具不成样子的尸体，保持着那股不断发散的悲伤，在他的情绪牵引下，所有霜巨人都有一种内心抽动的错觉，看着那三具尸体，明明不熟悉，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可此刻，那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却宛若一波波涌来的潮水，一次次拍打在心脏上。

“隆考特，把上次的人挑出来。”冯子昂说。

高台下的隆考特应了一声，转过头，找到那次和他一起陷在亡灵里的霜巨人队率，微微侧头，对方就爬了起来，几十头浑身铁青，披着战甲的霜巨人们站起了身，在一片单膝跪地的族人中，无比显眼，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

让开一个个还跪着的同族，队率带着他的小队靠了过来。

“登台。”冯子昂的声音再度传来。

巨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冯子昂要做什么，在霜巨人一族的传统里，战死者的遗体往往都会尽快被处理掉，要么在战场上被敌人吞噬，要么被战友分食以传承力量，要么就地掩埋藏起来，等下次迁徙过来，食物短缺的时候充当应饥品。

将遗体一路运回部落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反常之举，现在还要将他们放在如此高的台子之上，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但他们还是照做了。

沉重叫登台脚步声里，隆考特带着一小队霜巨人走了上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的背影。

迎着天上的黑云，迎着大冰川永不停歇的大雪，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走上那座摆放着尸骸的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