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湖路远，同去江南

江南的雨停了有一会儿了。

太阳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青石板路一块一块地亮。黄蓉走在前头，头上的粉绢花一颤一颤的，裙角扫过积水，溅起细细的水珠子。

陈凡跟在后头，看她走路的模样。

她走路不像寻常姑娘家那样小步小步地挪，迈得挺大，裙摆荡开来，露出一点点鞋尖。鞋面上绣着桃花，他自己买的，在扬州城里挑了半天，老板问他给什么人买，他说给一个好看的小姑娘，老板就给他拿了这双。

好看的小姑娘现在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愣着，就喊他：“走那么慢，属乌龟的？”

陈凡快走两步，跟上她。

镇上这时候正热闹。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卖馄饨的支起锅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差点撞到她身上，陈凡伸手一拦，把他们挡开了。

黄蓉看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她停下来了。老头儿手巧，一勺糖稀左转右转，转出一只蝴蝶，翅膀薄得透光。她站在那儿看，看得入神。

陈凡问：“想要？”

她摇头：“就是看看。”

陈凡跟老头儿说：“要一只蝴蝶，再加一只蜻蜓。”

老头儿应了一声，又舀起糖稀开始转。黄蓉扯他袖子：“干嘛，我说了不要。”

“看看也是要的。”陈凡说，“你看了那么久，就是想要。”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你每次想要什么东西，眼睛就会亮一下。”他说，“刚才看那只蝴蝶，眼睛亮了。”

黄蓉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糖人做好了，蝴蝶是蝴蝶，蜻蜓是蜻蜓，插在小棍子上，金灿灿的。她接过来，先舔了一口蝴蝶翅膀，甜的，黏在舌尖上。

“你吃不吃？”她把蜻蜓递给他。

陈凡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蜻蜓肚子没了。

她瞪他：“你不会自己拿着吃？”

“你拿着好。”他说，“你拿着我吃得香。”

黄蓉又想瞪他，没瞪出来，低头继续舔她的蝴蝶。

走着走着，巷子窄起来了。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地上还是湿的，青苔长在墙根，绿得发亮。

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岛上也有石榴。”

陈凡听着。

“我爹种了三棵，就在我住的院子门口。开花的时候，他就抱着我看，一朵一朵指给我，说这个会结果，那个不会。”她说，“后来他忙了，就没空抱我看了。”

陈凡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由他握着。

巷子走到头，又是一条河。河上架着石桥，桥洞矮矮的，乌篷船从底下钻过去，船娘撑着篙，嘴里哼着小调。

他们站在桥上看。

河水绿莹莹的，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有鸭子游过去，屁股一撅一撅的，扎进水里找鱼吃。

黄蓉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陈凡问。

“想起洪师父。”她说，“他刚才那样，边走边喊，喊着喊着就咳嗽，咳完了又喊。”

陈凡也笑了。

“他这个人有意思。”他说，“明明想让我们待一块儿，非说什么切磋别欺负人。”

“他才不是想让我们待一块儿。”黄蓉说，“他就是想喝酒，又不好意思自己走。”

两人都笑起来。

笑完了，她靠着桥栏杆，看着河水出神。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爹要是也这样就好了。”

陈凡没问哪个这样，他知道她说的是洪七公那样，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乎。

“你爹有他的难处。”他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他是一岛之主，那么多事要管，那么多规矩要立。我小时候不懂，老怪他不陪我，后来懂了，就不怪了。”

她转过头看他：“可是懂了，还是会难过。”

陈凡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点红。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她没挣扎，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衣裳里。

桥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你衣裳上有汗味。”

“嗯，走了一天了。”

“还挺好闻的。”

陈凡笑了，把她搂紧了一点。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影子拉得更长了。河面上铺着金光，乌篷船划过去，把金光划成一片一片的，慢慢又合拢来。

她从他怀里出来，理了理头发，绢花歪了，他伸手帮她扶正。

“饿不饿？”他问。

“饿了。”

“那去找吃的。”

从桥上下来，是一条更热闹的街。两边都是铺子，酒馆、布庄、杂货铺，还有一家卖酥油饼的，香味飘得老远。她循着香味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咬。

酥油饼烫，她一边咬一边吹气，吃得嘴角都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