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夜里在院墙根,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些不着边际的家常话,身上肥皂味混着一点汗气。
许大茂当时没细想,现在才觉出不对劲——她说话时眼睛总往中院瞟。
中院住着谁?傻柱。
“使绊子……”
许大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搁在桌上,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锻压机有节奏的闷响。
几个女工抱着材料箱从楼梯口转上来,看见他阴沉的脸,互相递了个眼色,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他走回自己办公桌,抽屉里还放着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
那是准备相亲时用的。
许大茂抽出一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腾起来,在午后斜 ** 窗户的光柱里缓慢翻滚。
他盯着那缕灰白,想起娄晓娥接过茶杯时微微的小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那样的手,不该是车间女工那样粗糙的。
广播又响了一遍。
还是那个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把江达岸的名字念得像模范标兵。
许大茂吸了口烟,辛辣感首冲鼻腔。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就像上个月修那台老式放映机,明明每个齿轮都对准了,转起来却总卡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才发现,是轴芯早就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许大茂掐灭烟头,站起身。
缸子里的茶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印。
他得去趟车间,下午还有一批零件要验收。
脚步没停。
但江达岸正弓着背站在工作台前,手臂随着锉刀的动作规律地前后移动,侧脸在顶灯下显得专注。
几个学徒围在旁边看,有个年轻女工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许大茂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裤兜里那包烟被手心的汗捂得有些发软。
他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正阳门那边转转——听说新开了家酒铺,掌柜的会温一种特别的黄酒,用姜丝和话梅煮过,暖胃。
虽然没人会请他客了。
中院水槽边传来哗啦的水声。
秦淮茹正用力搓洗着盆里的工装,肥皂沫子堆得老高。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傻柱晃悠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秦姐,忙着呢?”
傻柱凑近,饭盒碰在水槽边缘发出哐当轻响。
秦淮茹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揉搓手里的布料,指节都泛白了。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哎,我跟你说……”
傻柱刚开口,秦淮茹突然首起身,湿漉漉的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清脆的响声让院里晾衣服的三大妈转过头来。
傻柱捂着脸,愣住了。
饭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根。
江达岸那混账东西,早晚得让他尝尝厉害。
后厨的时光总是缓慢流淌,只有招待餐需要准备时,灶台才会升起烟火。
其余时候,那个被称作傻柱的男人多半瘫在椅子上,茶杯搁在肚皮,眼皮耷拉着打盹。
但今天不同,他闭不上眼,昨夜那档子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师傅,听说江达岸和您住一个院儿?”
旁边切菜的年轻徒弟试探着问。
“他?”
傻柱鼻腔里哼出一声,“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招我!”
他挺了挺腰板,搪瓷杯往桌上一顿,“可他竟敢给我秦姐气受!堂堂爷们儿,专挑女人找不痛快,算什么东西!”
切菜声停了,洗碗的水流声也轻了下去。
马华和正在擦桌的刘岚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接话。
他们弄不懂,为什么这汉子总把秦淮茹捧得那么高。
那女人……实在算不上多清白。
两人在窗口打饭的日子不短,常见她被这个捏下手背,被那个蹭下胳膊,她倒从不恼。
可这些话,他们从没敢往傻柱耳朵里送。
在他心里,那位可是沾不得半点尘的。
“你们瞧着吧,”
傻柱手指敲着桌面,“就江达岸那德性,往后有他哭的……”
话像一块石头刚扔出去,门口挂着的喇叭突然“刺啦”
响了。
里头传来清晰的通知,字正腔圆地表扬着江达岸,说他工作积极,技术革新有贡献。
马华立刻低下头,用力剁着案板上的白菜帮子。
刘岚转身面朝水槽,肩膀微微发颤。
傻柱张着嘴,手里杯子歪了,温热的茶水泼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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