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缅甸不养闲人，曼德勒不相信眼泪

天还没亮透，安置点的大喇叭就响了，让去曼德勒的工人到操场集合。

贾东旭一骨碌爬起来，然后道，“妈，起来了，赶路了。”

贾张氏翻了个身，嘟囔着，“这才几点……”

“晚了车就开了！”

贾张氏一听这个，腾地坐起来了，她现在就是个破纸片，是被风吹着走的，没有选择机会。

一家三口胡乱洗了把脸，背着那点破行李到了操场，那里己经停着两辆篷布卡车，车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缅甸人，拿着花名册点名。

“贾东旭！”

“到！”

“上车，家属也上车。”

卡车晃晃悠悠开出了仰光，沿着柏油路往北走，贾东旭坐在车厢里，看着路两边飞掠而过的椰子树和香蕉园，心里头那点忐忑慢慢散了。

路好，真他娘的好。

西九城到通州那破路，坑坑洼洼的，坐个驴车能颠散架，再看看人家这路，平平整整，两边的排水沟都修得规规矩矩。

卡车开了大半天，到曼德勒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

曼德勒跟仰光又不一样，仰光是海港城市，洋气，繁华，满大街的洋楼和小汽车，曼德勒更像个大工地，到处是正在盖的厂房和楼房，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机油味儿，尘土漫天，远处能看见一排排高耸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白烟。

临时宿舍比仰光安置点简陋多了，一间屋子挤了几十号人，床板硬邦邦的，连稻草垫子都没有，贾张氏被分到了女工宿舍，伙食也更差，就是白粥。

贾张氏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看着碗里的白粥想骂街，但看了看周围那些跟她一样灰头土脸的女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接下来一个月，贾东旭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后，算是稳了下来。

车间里的机器大部分是苏联货，也有几台东德和捷克的，零件规格乱七八糟，修起来费劲，但贾东旭干了十来年钳工，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没几天就摸透了脾气，连车间主任都夸他手艺好。

工友们处得也不错，车间里东大人占了一大半，剩下就是越南人、印度人，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有几个早来几年的老工人，对贾东旭挺照顾，下了班拉着他去厂门口的小摊喝酒，跟他扯闲篇。

“在这儿，少管闲事，多干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一个叫赵大山的山东汉子端着酒杯，跟贾东旭碰了一下，“缅甸这地方，怎么说呢，现在不是有一句话嘛，叫缅甸不养闲人，曼德勒不相信眼泪，规矩多，但有一条好，你只要干活，就饿不着。”

“东旭，听说你转正了？”

周师傅弹了弹烟灰，眯着眼问。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川口音，舌头卷得跟麻花似的，贾东旭竖着耳朵才能听懂七八成。

“转了。”贾东旭点点头。

“好多钱？”

“八十五。”

周师傅慢悠悠地开口了，“八十五，还可以。不过比起我们那阵，还是差远喽。”

贾东旭愣了一下：“咋说？”

“我51年来的，那阵子，缅甸刚打完仗没几年，到处都在搞建设，缺人缺得厉害，”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猜，我们一来，人家给啥子？”

贾东旭摇头。

“安家费！”周师傅伸出两根手指，“一人100块，那时候地便宜，够在曼德勒买半亩地了，工资虽然跟现在差不多，但是，干上一年，那钱能够首接买地盖房娶老婆。

我啊，最后悔的就是那会居然想着赚钱回家，没有想过在这里买地盖房，现在还是住宿舍，没落脚处。”

赵大山在旁边插嘴，“你好歹入籍了，那些没入籍的才叫亏呢。”

周师傅笑着道，“那会想入籍就首接入，当场填表，当场盖章，当场发证，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你就是缅甸人了。

哪像现在，得熬三年，还得查这查那，祖宗八辈都要翻个底朝天。

有些来了五六年的老工人了，今天挣钱回国，明天又回来工作，到现在还算是外劳。”

“那是挺倒霉。”

贾东旭听着，很是羡慕。

周师傅看他的表情，更来劲了，又竖起一根手指，“那倒是，他们也真是够倒霉的。人啊这运气，说不好的。我们以前刚来，住的是单间，红砖房，一人一间，床铺被褥全是新的。

下了班，把门一关，谁也吵不着你。

礼拜天还能在门口支个炉子炖肉吃。”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新建的园区，脸上的得意更明显了，“你瞅瞅现在来的那些人，住啥子？

大通铺，一间屋子挤十几号人，翻身都能压着别人，放个屁全屋都听得见，现在只有大学生才有安家费，才有单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