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白景琦的忧伤

白景琦虎着脸，手里那根雪茄都快被他捏断了， 他这辈子闯过关东，在深山老林里跟胡子拼过命。

当过提督府的红人，在达官显贵间游刃有余，在百草堂呼风唤雨，半个西九城城的药材生意都得看他的脸色。

哪怕是当年面对日本人的刺刀和军统的黑洞洞的枪口，他白老七也只是拍拍胸脯，没缩过半寸脖子。

可唯独像刘一刀这种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他没办法。

吐出一团浓烟，冷哼道，“想当年，他范老五就是个破落户，混得连条狗都不如，在琉璃厂坑蒙拐骗，让人撵得跟兔子似的。”

孙光大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道，“七爷，他范世荣不过是个使馆看门狗。可您见过哪家的看门狗，能让外交部的司长亲自到码头迎接？能住上带游泳池的大庄园？

我估计啊，这里面还有事。”

白景琦叹了口气，“在北平，谁家有几斤几两，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在这儿，全乱了套了。”

孙光大给白景琦倒了杯酒，“七爷，所以我劝您，范老五这事儿，咱先忍忍。

不是怕他，是不值得，咱们好不容易在这仰光站稳了脚跟，药厂也开起来了，日子刚有点起色，犯不着为了一条疯狗去惹一身骚。”

白景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洋酒，喝着有股子怪味，不如二锅头痛快，可不喝又不行，这地方就这样，你想活着，就得学着适应。

“你说得对，”白景琦放下酒杯，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我都八十多了，折腾不起了，只要他不来招惹我，我就当他是只苍蝇，嗡嗡两声，忍忍就过去了。”

两人结了账，出了全聚德，仰光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白景琦眯着眼，拿拐杖杵了杵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面，看热闹的街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被二奶奶赶出家门，一个人闯济南府，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光景，举目无亲，全靠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两人正准备叫辆三轮车，突然，报童叫卖声打破了街头的闷热。

“号外！号外！中印边境摩擦升级！印军全线溃退！”

那报童也就十三西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布褂子，手里举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满大街喊。

白景琦和孙光大同时浑身一震，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了惊骇之色。

孙光大赶紧招手，“小孩！过来！”

扔给报童几个缅币，抢过一份报纸。

“怎么着？真打起来了？”白景琦凑过去问，脖子伸得老长。

“打起来了。”孙光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而且，打得极好。”

白景琦虽然身在异国，但骨子里的那股子血性还在，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喊一声：“好！打得好！打他娘的！这帮印度人，早就该收拾了！”

嗓门大得把路边卖椰子的缅甸小贩吓了一跳。

孙光大赶紧拉了他一把，“七爷，您小点声，这是仰光，不是咱前门大街！”

白景琦这才反应过来，左右瞅了瞅，还好，满大街都是中国人，一个个也正激动着呢，没人在意他这老头子嚷嚷什么。

“这才几年工夫，咱们就能跟印度人掰手腕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叫掰手腕？这叫按在地上揍！”旁边一个穿着背心的汉子哈哈大笑，“你瞅瞅这战报，印军全线溃退！”

白景琦听着这些话，眼眶子有点发酸。他这辈子，从大清朝那会儿活到现在，什么世面没见过？

八国联军进北平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他爹躲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枪炮声，吓得浑身哆嗦。

后来日本人来了，他在济南开着百草堂，表面上周旋，背地里给抗日的人送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中国人能挺首了腰杆，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

后来半岛战争赢了，他更是激动的一夜没睡。

没成想，临老了，在这南洋地界儿，还能听见同样的消息。

“老孙，”白景琦转过头，看着孙光大，“咱们这些跑出来的，是不是有点没出息？”

孙光大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七爷，您这话说的，咱们那不是没办法吗？

您想想，您那百草堂，你说话己经不算。

我那更是没办法，咱们不走，留在那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