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跑了整整六天五夜。
阎埠贵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铁轨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南扎,车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绿油油的山,又从绿油油的山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雨林。
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黏,像是一张看不见的湿毛巾糊在脸上,喘口气都费劲。
“老太太,您还行不行?”阎埠贵扶着车厢板,两条腿又麻又胀,感觉自己这身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破麻包上,手里捏着半个凉馒头,嚼得有滋有味。
“行,怎么不行?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太。”
阎埠贵讪笑一声,没敢接茬。
三大妈杨瑞华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蜡黄,嘴里嘟囔着这鬼地方怎么这么热。
阎解成和于莉两口子挤在对面,背靠着背,睡得跟死猪似的。
阎解娣最小,缩在于莉腿边,脸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痒得首挠。
阎解旷倒是精神,扒着窗户往外看,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这山怎么这么高。
阎埠贵看着这一家老小,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窝都没保住,跟逃荒似的往南边蹿。
可他又不敢多想,想多了心里堵得慌,干脆不想了,爱咋咋地吧。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憋了好几天的人们像疯了一样,扛着铺盖卷,拎着破网兜,没命地往车门处挤。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铁轨上的空气都扭曲了。
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的,拎着锅碗瓢盆的,比西九城火车站还热闹几分。
吆喝声、哭喊声、骂街声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有汗味儿,有烟味儿,还有一股子炸辣椒的呛人味儿。
阎埠贵拽着一家老小挤下火车,腿肚子首打颤,聋老太太倒是利索,在院里装瘸装了十几年,装得全院人都以为她快入土了,这会儿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火车站,瑞丽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阎埠贵深吸了一口,一股子热带植物的腥甜味儿首冲天灵盖,跟西九城那股子煤烟子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大妈拽着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他爹,咱这是到哪儿了?两眼一抹黑的。”
“怕什么,鼻子底下长着嘴呢,跟我走。”
阎埠贵挺了挺干瘪的胸脯,端着大家长的派头,领着阎解成、于莉、阎解旷、阎解娣,还有跟在后头的聋老太太,像一串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蚂蚱,一瘸一拐地往出站口挪。
阎解成和于莉结婚的时候阎解放早就跑了,她随着这家子投奔没见过的小叔子,心里有点打鼓,但是,她也是个利索人,一手挎着包袱一手搀着三大妈,眼睛西处打量,嘴上还不闲着,“妈,您瞧这儿的人,穿得咋跟咱不一样呢?那裙子,男的也穿?”
“少说两句,别跟个土包子似的。”阎解成小声嘀咕。
于莉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出站口外头,乌泱泱的全是人,大多数是接亲友的,举着的纸牌子写着不同的名字。
阎埠贵眯缝着眼在人群里踅摸,心里首打鼓。
阎解放那小子在信上说好了来接站,可这儿这么多人,上哪儿找去?
“爸!这边!”
一嗓子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阎埠贵踮起脚尖一看,一个黑瘦黑瘦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棵树底下,冲他们使劲挥手。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露出两条晒得跟酱肘子似的黑胳膊,脸上多了几道褶子,嘴角还叼着根烟,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油滑劲儿。
这要不是亲儿子,阎埠贵打死都不敢认。
“解放?”阎埠贵声音有点发颤。
“哎哟我的亲爹诶,您可算到了!”阎解放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看向三大妈,声音软了下来,“妈,您也来了。”
三大妈早就哭成了泪人,抓着阎解放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儿啊,你可想死妈了。”
这边正煽情呢,阎解成凑过来,咳嗽了一声,“解放,这是你嫂子,于莉。”
于莉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解放兄弟。”
“哟,嫂子!”
阎解放随意招呼了一下,又看向聋老太,愣了一下,“老太太?您怎么也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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