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笑着道,“我舅呢?”
陈宝林道,“大岭走的时候也是急吼吼的,看样子,他们是真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陈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听进去就好。爷,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你盯着一点。”
早饭是在爷奶屋里吃的。
没弄什么精细吃食,一大锅熬得粘稠的棒子面粥,就着昨儿晚上剩下的几块腌菜疙瘩。
陈安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胃里顿时暖和了起来。
到了半上午,大伯陈永良和二伯陈永斌就挨个过来了,眼眶子都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却出奇的足。
庄户人家其实不怕吃苦,就怕看不到奔头。
昨晚陈安那一席话,加上那二百块大洋的底气,硬是把这两家人的心思给盘活了。
“安子,家里该归置的都归置得差不多了。”
大伯陈永良蹲在门槛上,吧嗒着烟,语气里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手里有你给的大洋,进城不怕没吃的,就怕家里粗粮偷偷分给本家几个过不下去的穷亲戚了。
地契啥的都揣在了贴身里衣里。
寻思着,初六一早,俺们就套上骡车,全家奔德胜门。”
“成。”陈安点头,“进城后,首接去我家找我。”
中午这顿饭,大伯母和二伯母可以说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把陈安带回来的那点细粮和肉,变着花样地做了出来。
大葱炒鹿肉片、白面杂合面的两合面馒头。
吃饱喝足,陈安没多作停留。
跟爷奶和几个长辈道了别,陈安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顺着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大步流星地朝秦家村的方向走去。
路两边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过了一座山头,前头的路就更加荒凉了。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看见几个也都是佝偻着腰、背着破包袱的逃难人,眼神躲躲闪闪的。
陈安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路边的小土坡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脚步没停,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土坡后头蹲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棉军装,那军装己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棉花从窟窿里露出来,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军帽没了,头发乱得跟草窝子似的。
一个年纪大点儿,也就十七八,另一个更小,看着也就十五六,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这阵子关外打得凶,跑回来的逃兵一拨接一拨,有的往南跑,有的想进城投亲靠友。
城门口的宪兵队抓得严,抓着了就往枪毙,所以这些人不敢走正道,都猫在野地里,昼伏夜出。
陈安本来没打算停,这种事见多了,管不过来,更不想招麻烦。
但那俩人嘀咕的话飘进了他耳朵里。
大点儿的那个说:“猫逼了,再往前面,就是北平。进城不?”
小点儿的那个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耶熊吧!进城不得给薅住?一下子就歇逼了……”
大点儿的那个叹了口气:“那你想搞哄子?”
这口音,陈安太熟了。
他老家话,“耶熊”是完了、拉倒的意思,“歇逼”是死定了,“搞哄子”是干什么。
这味儿,土得掉渣,但听着亲切。
虽然他现在城里说北平话,但故乡的口音刻在骨头里,一听就能认出来。
陈安步子放缓了些,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没停,也没转头,只是顺着风,嗓子里挤出一句地道的老家话:“那还在这儿猫着搞哄子?”
那两个灰扑扑的人影像受惊的野兔子,一个个挺身窜了出来。
大点儿的那个手里竟然还攥着一块石头;小的那个紧紧怀抱着一个漏了棉花的包袱,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是搞哄的?”
大点儿的盯着陈安,眼珠子瞪得溜圆,满是惊疑。
陈安斜眼打量着他们:“你们哪毫滴?”
小的那个听见陈安的家乡口音,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一半,眼眶子一下就红了,哆哆嗦嗦地回道:“寿县的。
给抓了壮丁,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往家跑,到这猫逼了……”
陈安走过去,仔细打量他们。
大点儿的那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上脸上全是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
小点儿的那个更惨,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眼眶子凹进去,眼珠子都发灰了。
陈安紧接着问,“跑出来的?”
大点儿正要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小的己经哭得稀里哗啦:“老乡,阿们是被抓壮丁,也不是想跑,是……饿的洋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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