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我的平静生活

一、封印与新生

我叫时悠。

如果你在星榆高中随便找个学生问“认识时悠吗”，大概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哦，高一C班那个？没什么印象，好像挺安静的。”“成绩中上，不惹事，挺普通一人。”

“普通”，就是我对高中生活的全部追求。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普通”来得多么不易。

我的初中，是在另一所离家不远的中学度过的。那三年，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大概是深不见底的黑，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羞耻的红。

一切的源头，是初二某个平凡的下午。我在图书馆角落翻到一本封面破旧的奇幻小说，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暗影纪元”。我鬼使神差地借了回去，窝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完。合上书的那一刻，中二之魂在我体内熊熊燃烧。

我觉得我觉醒了“暗影印记”。

第二天，我穿着连夜用黑色床单改成的“披风”，戴着用硬纸板涂黑做成的“暗影面具”，站在学校升旗台旁边的花坛上——那是我们学校海拔最高的地方——对着稀稀拉拉几个围观的同学，张开双臂，用我能发出的最深沉、最装逼的嗓音喊道：

“以暗影之名，肃清平庸！吾乃暗影战神，此界平衡的守护者！”

风很大。

真的很大。

我那句帅气的台词刚喊到一半，一阵妖风卷着不知道谁扔在花坛边的破塑料袋，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糊了我满脸。塑料袋黏在面具上，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手忙脚乱地去扯，脚下不稳，一个趔趄从花坛边缘摔了下来。

不偏不倚，摔进了旁边小卖部门口支着的饮料摊。

“哗啦——砰！”

塑料桌翻了，玻璃瓶装的汽水滚了一地，橙色的、紫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流得到处都是。我的“披风”泡在汽水里，迅速染上可疑的颜色。“面具”掉在地上，被我一脚踩裂。

小卖部阿姨的尖叫声，同学们的哄笑声，还有我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混在一起。

那是我初中生涯的转折点。

“暗影战神”成了全校笑柄。我的课桌里开始出现各种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中二病晚期”“建议就医”“暗影战神今天肃清了几份作业？”。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和我一队，午餐时我端着餐盘找座位，那一桌的人就会默契地挪开，留出一个刺眼的空位。最后，我被“安排”到了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单人单桌，像一座孤岛。

连爸妈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无奈。饭桌上，爸爸会叹气：“悠悠，你能不能正常点？”妈妈会红着眼眶给我夹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让我难受的是弟弟时宇和妹妹时小悦。时宇那时候刚上小学五年级，正是学人精的年纪，他会在我写作业时突然跳到椅子上，捏着嗓子模仿我：“以暗影之名，这道数学题由吾来肃清！”逗得全家哈哈大笑。时小悦更小，才三年级，会眨巴着大眼睛问我：“欧尼酱，你的暗影之力能变出糖果吗？”

每一次哄笑，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己经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初三那年，我沉默了。不再喊那些羞耻的台词，不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我把自己埋在题海里，用成绩单上逐渐爬升的数字，艰难地修补着破碎的形象。但“暗影战神”的标签，就像刻在脸上的刺青，怎么也洗不掉。

中考后的那个夏天，漫长而燥热。

某天深夜，我翻出床底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我“暗影战神”时期的全部家当：那枚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定制的、刻着扭曲符文和“暗影战神”西个字的金属徽章；一本写满“暗影契约”“深渊低语”“影之力三段爆发”等自设技能和羞耻台词的硬壳笔记本；一张从动漫展买回来的、画着披黑丝绒披风、眼神睥睨的骑士的海报（我当时觉得那就是我）；还有一叠印着黑雾缭绕图案的便利贴，边角己经卷曲。

我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摊在地上。台灯的光晕给这些物件蒙上一层昏黄，仿佛在祭奠一段愚蠢的过去。

最后，我把它们全部塞进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里。“哐当”一声合上盖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抱着铁盒，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衣柜最深处，那堆换季衣服的下面。我扒开厚重的毛衣和羽绒服，把铁盒用力塞进去，再用衣服一层层压紧、掩埋。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衣柜门，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