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无绝人之路

十月的京都，风是浸了冰的，刮过西合院的青砖灰瓦，呜呜地响，像极了人压抑的哭泣。

崔家院里，那幅挂在门楣上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撤下，被冷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翻飞，扫过崔良心头那片驱不掉的寒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黑暗里全是白日里养父下葬时的画面。

坟前的黄纸钱烧得噼啪响，烟气呛人，大伯娘那张刻薄的脸，跟讨债鬼似的凑过来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弟妹，东家这次赔了多少银子？人走得突然，这钱可得攥紧了。”

大伯在一旁假惺惺地帮腔，拍着胸脯说：“要是东家欺负人，不肯多给，弟妹尽管说，我带人去给你讨公道！”

那语气，哪里是讨公道，分明就是闻到钱味了。

更让人心寒的，来奔丧的养母那边的亲戚，此刻不是竖着耳朵在听，就是冷眼旁观，无一人出言相护。

人走茶凉的道理，崔良不是不懂，只是没料到，这些所谓的亲人，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对孤儿寡母下手。

崔良是崔家领养的小哥儿。

刚出生几天，就姓了崔。

养父是通达船行的账房先生，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手头绝对宽裕。

夫妻二人成亲多年没有子嗣，就领养了个小哥儿，取名崔良。

崔良五岁的时候，养母终于有了身孕，第二年顺利的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崔泽。

养父母找人算过，算命先生说，他们二人命中虽无子女缘，但是崔良命中有兄弟，是崔良给崔家带来的这个孩子。

因此，养父母对崔良格外宠爱，哪怕后来弟弟崔泽出生，这份宠爱也没有减少半分。

养父在船行的做账房，这是个肥差，也是个累人的活。

起早贪黑，兢兢业业。

养父不光打着一手好算盘，还有着过目不忘的真本事。

把船运规矩里的条条框框和度量衡中的弯弯绕绕，研究的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对账多年，从未出过错，深得东家赏识。

每月，家里除了东家给的月银和红利，还有货主们孝敬上来的笔墨钱。

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可惜前不久，养父清晨到账房核对前夜到港船只的货单时，突然头疼欲裂，呼吸不畅，等其他人把养父送去医馆的时候，人早己没有了气息。

养母、崔良和远在书院读书的崔泽，都没来得及看养父最后一眼。

养父就这么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的走了，眼睛都没闭上。

东家给了二十两银子办丧事，又给了五十两算作孤儿寡母的保命钱。嘴上还说着以后有难处了，就来船行，他们一定管。

崔良对此嗤之以鼻。

这笔钱，崔良再三提醒养母，这是养父用命换回来的，也是崔泽以后成家立业要用的，一定藏好了。

任谁问起来，你也不能说。

养母开始的时候还不信，感觉崔良小题大做了，首到大伯一家过来奔丧，真的开始打听起家里的情况了，养母才信了崔良的话。

崔良从小就聪明。

三岁起，养父就把他抱在膝上认字，五岁正式启蒙，八岁一手算盘打的劈拉响，十岁养父开始教他看账本，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开始帮养父打下手了。

今年崔良十八了，不管什么账目从他手里过一遍，几分真假，立马就能现原形。

早两年，来崔家提亲的媒人就络绎不绝，可惜崔良眼光高，都没看上，养父母也不着急，由着崔良慢慢挑。

现在养父不在了，家里以后怎么办，崔良要尽快理出个头绪来。

正想着，怎样才能挣点钱，保证养母和弟弟的生活时。

房门就被敲响了。

“谁？”崔良通过敲门的声音，大概猜到是谁了。

“哥，我，开下门。”崔泽这么晚了过来敲门，肯定是大事。

崔良不敢耽误，立马起来穿好了衣服，把门打开。

毕竟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么晚崔良没让崔泽进屋，就这么一个屋里一个屋外的站着说话。

“你怎么还没睡。”崔良看着弟弟的眼睛哭的红肿的不成样子了，心里一抽抽的疼。

“哥，我不想回去读书了，今天船行的管事跟我说，可以在船行给我安排个活，我想去干活挣钱。”崔泽是块读书的料。

他和崔良不同，崔良是聪明，崔泽是会读书，能读明白的那种。

“你说什么傻话，过完年你就可以参加童试了，爹盼了一辈子，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你这时候说不读了，你要疯啊。”崔良知道养父为了崔泽的这次童试花了不少钱，就光是那些乡绅的推荐信，每一封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