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哦，那么这事好像有那么一点大？

小公子把那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的时候，石面上那股快溢出来的紫颜色慢慢垮掉、褪色。

他扭过脖子去看抱着他的那个大人：“这就完啦？”

“嗯，完事了。”

“那回去吧，我累了。”小公子伸出两条细胳膊，“要父亲抱我。”

城主把他重新端回胳肢窝底下提溜起来，抱住。

小公子自个儿把环着对方脖颈的手给箍紧了，小下巴颏搭在那坚实的肩上时，听见后头刚才还在哆哆嗦嗦往地上够玉简片的修士哑着喉咙、压着一股子又惊又飘的调子喊了句：

“城……城主天佑！恭、恭贺府上得此祥瑞！”

小公子窝在那里，也没转头往后看是哪张老脸在喷唾沫星子。

不过那句从后脑勺刮过来的话，在他那空荡荡的脑子没打几个旋就往下沉、沉到底后，他觉得吧……好像这事就是挺平常、挺应该的。

那紫色的东西嘛，在他眼睛里也就这么个石头发了一小段颜色，现在没了就是没了。

周围这帮老成胡子、黑压压站了一堆人的大人，他们的嗓子眼噼啪地爆出许多他完全懒得听的恭喜话。

反正好东西自然是归他，那什么紫灵根，听那名号好像也挺了不起的样？

那也是他的。

有什么好值得“惊讶”这个情绪出现的？

他长到这个年纪里，从会走步记事起，他但凡伸手够得上要什么玩意，就立刻被搬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们这院子里那些大人，从早上睁眼到躺下歇着，脸上的表情除了恭敬，跟那种不敢乱揣测的情绪，就没别的花样。

现在无非是又多了层“哎呀我们公子可真是了不得的祥云托生啊。”

城主鼻子里嗯出一声满意的气音，脚步一点没慢下来，己经往堂外走了。

小公子听见了他父亲那声“嗯”，往常他父亲连个气都不会哼给底下人多听的。

噢、行，那么这事好像有那么点大？

两人穿过正堂，拐进回廊。

回廊两旁像插蒜似的列着候了一早上的丫鬟护卫，脑袋都齐齐地往下垂着，眼睛盯自己的鞋子尖，或者更保险些，闭着眼做盲人。

小公子就在他爹脖子上那么歪着脑袋数一路。

出了祖宗牌位那个正大殿门口，到他自己后院的月亮门，一共撞见二十七尊类似的、会走路的蜡像。

他从娘胎出来到眼下这个年纪，认全了的大活人满打满算也凑不齐五十出头。

这里头得加上一个奶妈婆子，西个轮替换夜值守的大丫鬟。

八个只会在廊下来回的影子一样的高个护卫，外加固定每月初一十五准时登门的秃脑瓢老大夫。

和他后厨灶下那个腰围水缸细嗓子管烧火的婆子，以及这一趟出门他撞见的、数出来的这些。

跟柱子似的钉着不动，就候一声令下准备挪挪窝的货，每人脸上都均匀刮了一层腻子，腻死了的那种敬畏跟害怕。

他们脚脖子落地的方法也有自己那套：

脚跟先贴着砖面蹭过去，然后整只脚板慢慢铺平，一点响声都没有。

说话时声音也压得扁扁的，隔着棉絮。

小公子受不了这种活在坟坑里的肃静。

他抓起茶盏摔地上。

他们跪着捡，捡完了又给他原样续一杯新茶上来。

他把床铺周围遮光的金丝绣银帐子从钩子上扯下、再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头不抬眼睛不斜拿着针线过来给他缝，缝到他瞧不出原来的缺口痕迹。

他呢，每当他身上那个要命的毒劲钻上来，整个人能从软榻翻滚到地台上。

那些人在门口端着汤药碗、就等他把滚打完、把那阵磨死人的劲捱过去之后、才上前把那药汁一滴不倒地硬喂进来。

小公子把白玉水缸里几尾特意养得膘肥体壮的红白花鱼从水里捧出来、哗啦啦一口气往地上摔得它们首撅屁股乱跳、鱼尾巴把砖面拍得吧嗒吧嗒响。

他们照样趴进那些水渍泥腥里、小心翼翼地去摸回每一尾离群离水的灵鱼，连声“哎呀”都不敢往外泄。

有时候小公子觉得这些人不是人，是暖阁里的家具，会动，会说话，但没多少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