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孵化日

纵春生是被压醒的。

胸口发沉，呼吸不太顺畅，好像有头死猪压着。

他眯着眼，伸手去推，摸到的不是枕头，也不是被子。

手感温热，软中带硬，轮廓挺熟悉。

接着是脸上一阵阵温乎乎的气，喷得眼皮发痒。

他捏了捏，又捏了捏，然后完全睁开了眼睛。

正上方，有另一双眼睛悬着，离他的脸不过两寸。

不困，不惊，不疑惑，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长在一张脸上，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

眉毛是他每天早上在铜盆里看惯的那两道，连因为被太阳晒得均匀泛着的小麦肤色都一模一样。

纵春生眨了下眼。

那东西也跟着眨了一下。

动作跟他不同步，他先眨完，那东西才后知后觉似的慢慢合上眼皮，再慢吞吞掀开。

纵春生吸了口气，胸膛那点起伏，把趴在上面的躯体轻轻顶起来又放下。

纵春生的视线往下扫，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细胳膊，细腿，膝盖骨圆溜溜的，两条腿正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腰上，脚趾头贴着他的大腿根。

胯下那套小零碎也跟他的一样，安安分分地垂着。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有。

“春生。”趴身上那东西开口了，声音是纵春生自己的嗓音，“我长出来啦！你看，你看我！”

纵春生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道种。

那个吃灵力，吞情绪，动不动就在脑子里跟他讨价还价的玩意。

它出来了。

长出腿脚，长出头脸，爬出来，趴在他身上。

纵春生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

昨天一整天，灵魂深处那块地方都很安静，往常道种时不时要哼唧两声，喊几句饿，或者学着外头鸟叫的声音跟他念叨。

但昨天，那块地方就彻底没声了。

他尝试喊过，没反应，只能感觉到沉甸甸的、缓慢搏动的暖意，像心脏又不是心脏。

晚上睡觉前，他照例内视，看见那枚埋在灵魂中央、生满根须的圆种子，顶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点嫩绿带金的光，跟刚生了个芽苞似的。

原来不是哑巴或者死了，是憋着劲，准备换个形态出来吓人。

纵春生看了看窗户，天光灰白，估摸着刚到卯时，纵山月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屋子里只剩他和压在他胸口这东西。

它在纵春生胸口蠕动了一下，姿势有点懒洋洋地、不太习惯使用肉体，一骨碌坐了起来，从首挺挺趴卧变成了骑跨在他小腹上。

纵春生伸手拍了拍道种的肩膀。

“起来。”他说，“你这样我喘不上气了。”

道种“哦”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滚下来，动作带着点初试西肢的笨拙。

它坐在床边，两条腿光着垂下床沿，脚丫子晃了晃。

低头看自己的脚，伸手摸了摸脚背。

“脚趾头能动诶。”它语气有点雀跃。

然后继续研究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指节。”它嘀咕，“五个。跟你的手一样。”

它举起手，对着天光眯起眼看。过了一会，它转头看着他，“镜子。春生，我想看镜子。”

“吃完饭再说。”纵春生下了床，穿好衣服，“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事？”

“种子发芽了，然后就，噗。”它做了个“膨胀”出来的手势，“我就这样出来了。我能感觉到，我还是连在你那片地方的，但好像多了点别的。”

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跟你的差不多快。”

“舌头。”它伸出舌头看了看，“跟你的也一模一样。”

它说话逐渐流畅起来，毕竟在纵春生脑子里耳濡目染了八年，模仿东西很快，声音也渐渐调整得跟纵春生更贴近平时的语速和气声。

道种从床上滑落下来。

光着的脚丫子在砖地上一沾，身体僵住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曲膝盖，抬起一只脚，仔细地，看着那只脚踩落回去。

脚踩平，人跟着朝前一耸。

噗叽。

它整个人西仰八叉趴那儿了，光溜溜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面上。

然后它开始爬。

两截小臂撑起半边身体，手肘带动前胸往前蹭了一截，大腿在地上拖拉，膝盖磕在砖缝突起的地方。

爬了一段，道种停下来，上半身抬起来一点，两只手按着地，开始尝试把屁股和腿从地上抬起来。

第一次没成功。

它上半身刚支棱起来一半，就晃了晃，整个身子又软塌塌地跌回地上去。

道种有点困惑，歪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听使唤的腿，然后再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