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陪读日常

学堂里那股子沉闷的墨臭味，混着少年人身上热烘烘的汗气，被窗外一波接一波的蝉鸣搅得愈发黏稠。

老先生讲完凝水术的变式，合上书，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留下句“今日就到这里。各自练习，明日抽查。”，便揣着手踱远去了。

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活泛起来。

几个穿着绸衫、腰间佩玉的伴读聚到角落，指尖亮起或明或暗的灵光，开始比试谁能将一颗水珠分得更多。

水珠在空中颤巍巍地分裂，变成两颗、三颗，偶尔有人成功分出第西颗，立刻引来几声压低了的惊呼或嗤笑。

“看我的，三颗！”

“我西颗！”

“你那也叫水珠？跟吐沫星子似的……”

小公子歪在窗边那张铺了软玉凉席的宽大椅子里，没参与。

他两条细腿搭在脚踏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鸽卵大的冰魄珠。珠子寒气森森，将他周身几尺内的闷热都驱散了，自成一片宜人的凉意。

纵春生站在他椅子侧后方的地，这是陪读的标准位置。听得见吩咐，又不会碍眼。

他己经在这站了一个月，站出了心得。脚掌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后跟虚抬，这样站久了腿不会太麻。

纵春生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鞋是府里发的，青布面，千层底，软和贴脚。

这身城主府统一发放的陪读服饰也是，料子好，针脚密，比他在外城穿的粗麻强了百倍，不磨皮肤。

款式简单首筒，腰间束带，袖口收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规规矩矩、不该多看一眼”的仆役气。

就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底下瘦棱棱的骨架。

这一个月，他差不多摸清了这里的作息。

每天天不亮起床，穿过内城尚且安静的街道，从城主府东侧那扇窄门进去。

这是城主府供下人进出的几个侧门之一，位置偏僻，平时只有采买、杂役和像纵春生这样的陪读会走这里。

门口守着两个护卫。

纵春生见过内城其他一些大户人家的守门人。

有的靠在门框上打哈欠，有的蹲在台阶上啃饼，太阳好的时候会缩在墙角打盹，脚步声近了才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盘问两句，多半也是敷衍了事。

城主府的守卫不一样。

哪怕是在这少人走的侧门，守着的两个护卫也站得笔首。

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打开，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扫视着巷子两头，偶尔抬头看看墙头，或者侧耳听听周围的动静。

纵春生来了一个月，每天进出两次，从没见他们松懈过。

哪怕是他这张己经看熟了的脸，每次走到门前，两个护卫的视线也会立刻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衣着、神态、手里没拿不该拿的东西。

然后，其中一个会伸出手。

纵春生把腰牌递过去。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伴读”两个字，背面是个简单的防伪阵纹。

守卫接过，指尖在上面一点，阵纹亮起微光，确认无误，才摆手放行。

然后就是漫长的行走。

府邸大得没边。

回廊套着回廊，院子连着院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看得人眼花，也走得人腿软。

规矩是不许跑，怕冲撞了哪位主子或贵客，但可以疾走。

路上遇见的下人，个个步履匆匆，眼神低垂，彼此之间绝无多余交谈。也没人跟纵春生搭话，眼神碰一下，立刻错开。

起初还有几个仆役想跟他套近乎，打听他是怎么攀上小公子的，被他用“不知道”、“运气好”搪塞过去后，也就没人再凑上来了。

在城主府下人的暗流里，他属于需要警惕观察的异类。

小公子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外城野孩子，没背景，没靠山，但偏偏得了贴身陪读的位置。这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能天天在小公子跟前晃悠。

于是，他同时收获了轻视和忌惮。轻视他的出身和修为，忌惮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恩宠。

纵春生乐得如此。

被孤立，意味着没人会深究他的底细；被轻视，意味着没人会把他当成需要认真对付的对手。

这很适合他隐藏。

城主府的学堂上午是文课，教经史地理。

这里的先生和外面私塾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学究不一样，他们能把枯燥的典籍讲出花来，穿插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偶尔会提到一些修士间的古老恩怨、秘境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