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殊途同归

那是个长命锁。

婴儿巴掌大，赤金的，颜色沉甸甸的，做工精细。锁身錾着极细密的云纹，中间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玉上还刻了字。锁链也是极细的金链。锁底下坠着几个小巧的金铃铛，但铃舌被固定住了，晃起来没声音。

这东西纵春生第一次脱衣服时就看见了。

小公子洗澡都不摘。

据说，是城主夫人在他出生前就备下的。

纵春生来这一个月，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夫人。

府里关于夫人的话题很少，下人们嘴严，偶尔提起也是匆匆带过，讳莫如深的样子。

从小公子出生开始，夫人就一首在闭关，闭的是死关，连小公子自己都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

从出生到现在，母亲这个词就是个画在纸上的影子，靠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

“夫人很美。”

“夫人在闭关。”

“快了，快了。”

全是车轱辘话。

纵春生倒是听过些别的。

在内城赌坊后面那条巷子，有家老茶楼。

说“茶楼”是抬举它，其实就是个西面漏风的大棚子，摆着些歪腿桌椅，卖最便宜的、苦得拉嗓子的粗茶沫子，两个铜板能坐一下午。

掌柜的是个豁牙的老太太，年轻时据说在合欢宗外围的歌舞班子混过，后来腿脚不利索了，就开了这么个铺子，专门给人说书解闷。

讲的不是什么正经历史，多是些真假难辨的市井传闻、宗门秘辛、风流韵事、倒霉催事。

谁家老爷新纳的小妾跟马夫跑了，哪个铺子卖的壮阳丹其实是面粉丸子，城外哪处乱葬岗最近闹得特别凶……什么都讲。

内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敢指名道姓，就拐着弯说“东边那位”、“西边那家”，但听的人都心知肚明。

纵春生有段时间常去。

纵山月在赌坊上工，他从私塾放学早，没地方去，就溜达到茶楼，花两个铜板，占个角落，听老太太唾沫横飞。

他倒不是爱喝茶——那玩意儿比药还难喝——他就是爱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他拼命想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信息。

功法他偷学，人情世故他观察，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盘根错节的规则和往事，他就从这些街头巷尾的碎嘴闲话里扒拉。

老太太讲得最好的一段，就是城主和夫人的旧事。

那时候还是道争时代末期，乱得很，今天你杀我全家，明天我刨你祖坟，没那么多规矩。

城主夫人当时还是合欢宗的外门弟子，穷得叮当响。外门待遇差，她想升内门，因为内门给钱多，活儿还轻省。

升内门有个考核，叫“毕设”。反正就是得完成个任务。

城主夫人挑中了当时还没当上城主的城主。

目标简单：拿下他。

具体怎么拿下，合欢宗有合欢宗的章法。总之就是一套丝滑小连招，接近，示好，若即若离，兄友弟恭。

结果这一恭，就恭了整整十年。

城主是个死傲娇，外加可能有点缺心眼，十年啊，硬是没开窍。城主夫人卡在外门，眼看同期都升的升、走的走，就她还在原地打转。

说书老奶继续说：

“十年外门，卡得死死的。负责考核的看她可怜，眼瞅着年纪到了再升不上去就得被扫地出门，特许开了个后门：甭管用什么法子，拿下元阳，就算合格！”

“仙子一咬牙，决定走捷径。合欢散，听说过吧？无色无味，助兴良品。”

老奶挤眉弄眼：

“可她穷啊！买不起正版。找了个路边丹修，花光积蓄买了包特效合欢散。回去就偷摸给城主茶里下了。”

“结果呢？卖药那丹修是个黑心肝的，给她的是辣椒粉！”

茶楼里笑倒一片。

“城主多精的人，一看她鬼鬼祟祟，就知道茶有问题。但他好奇啊，这傻姑娘下了什么玩意儿？于是端起来，尝了一口。”

舌头立刻辣得像着了火，浑身发热。

城主了然：哦，。药效发作了。

他当时大概脑子也被辣懵了，或者憋了十年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按住想溜的城主夫人，说了句什么“你自找的”，然后就把事办了。

城主夫人还以为是合欢散发作了，半推半就。

第二天一早，城主夫人腰酸背痛爬起来，看着身边沉睡的城主，想起考核通过了，美滋滋地提上裤子就溜回合欢宗领内门弟子身份去了。

城主醒过来，老婆没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三息。

然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棺材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