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这家伙最近学东西很快。

一开始它提起纵山月，用的是“那个女人”，后来大概是听多了纵春生意识里的念叨，也跟着改了口，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娘”，喊得比纵春生还顺溜。

「慈幼堂是哪里？」它问，「有好吃的吗？」

“没有好吃的。”纵春生用念头回答，有点无奈，“是等死的地方。”

慈幼堂。灵魂里关于这个词的碎片浮上来：

进去的孩子，名字会写在功德簿上，然后被分拣。

模样周正的，可能被内城人家挑去做小厮丫鬟；身体壮实的，送去矿场或码头；什么都不是的，就在那大通铺上慢慢熬，熬到生病，熬到无声无息消失。

「哦。」道种听起来有点失望，「那娘为什么要送你去等死的地方？你不乖吗？」

“不是乖不乖的问题……”纵春生解释，“是我测不出灵根，对她没用。”

纵春生的灵魂是外来的，被揉碎了又硬塞进这身体。

根据道种说的，理论上，像他这样的异魂，从降生那一刻起，就会被这个世界排斥，弄死。

空气会拒绝进入他的肺部，水流会避开他的喉咙，阳光落在他身上都会带着灼烧的恶意。

整个世界，从最基础的物理法则到冥冥中的天道规则，都会本能地想要纠正这个错误，用各种意外，疾病……将他抹除。

他能活下来，能呼吸，能吞咽，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冷热痛痒，全都依赖灵魂深处那个暗红漩涡状的六指印记。

它粗暴地蒙蔽了此方世界的天道感知，让世界误以为纵春生是它的一部分，从而撤去杀机。

没有这枚印记，他连第一口气都喘不上就会暴毙。是六指的烙印，给了他在这片天地间苟延残喘的合法身份。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灵魂与这个世界的灵气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他对灵气的亲和度不是零，而是彻头彻尾的负数。测灵石那种依靠感应灵魂与天地灵气共鸣来显化的玩意，对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三岁测灵根，是纵春生头顶悬着的一把刀。

如果到那时他还只是个普通孩子，纵山月很可能真会把他扔去慈幼堂，她不是那种会为了无用的拖累赔上自己的女人。

他不能被送去慈幼堂。那地方是绞肉机，他这点小身板，进去就是送菜。

他得在那之前，展现出价值。让纵山月觉得“留下他比扔掉他划算”。

比如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点点异常，但又不能太明显，要包裹在孩童的天真懵懂里。

他得让她觉得，这孩子或许有点特别，特别到值得再观察观察，再养养看。

纵春生适时地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咯咯”的气音，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纵山月垂在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拽了拽。

婴儿的抓握反射强，手指虽小，力气却不小，拽得纵山月头皮一紧。

纵山月缝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她头发的小手，手指短短的。她又抬眼，对上纵春生圆溜溜的眼睛。

“看什么看。”她说，“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会心软？”

纵春生不松手，反而又拽了一下，发出更响亮的气音，脚丫也在襁褓里蹬了蹬。

纵山月俯身，在那光洁的小额头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小麻烦精。”

然后她吹熄了灯。

黑暗温柔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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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找活的过程比平时难。

纵山月去翻垃圾场，总有那么几个人晃悠过来，堵住去路，或者把她看中的东西抢先捡走。

几个相熟的管事看见她，眼神躲闪，摆摆手说今天人够了。

只有一个码头的工头，盯着她看了几眼，最后说：“卸一批药材，活重，带着孩子不行。要么孩子放一边，要么别干。”

纵山月选了前者。她把纵春生放在码头一堆渔网旁，用布盖了盖，低声说：“别出声，有人靠近就哭。”

纵春生躺在渔网腐败的腥气里，感知小心地张开，半径比刚开始时大了些，约莫一米二。

他谨慎地挑选着目标。

一个正偷懒打盹的苦力，身上逸散出浓重的倦怠；一个因为算错数被骂的年轻帮工，脸上烧着羞愤。

各取一丝，细水长流。

每吸收一缕，就有暖流反馈回来，滋养着这具身体，也让纵春生的感知范围扩宽一点。

代价是，他吃下的情绪芜杂，在意识底层混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