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头皮一麻

有“求购”或“出售”的，从一把旧柴刀、一袋陈米，到据说能治咳嗽的偏方草药，什么都有；

偶尔还能看到“以工换物”的请求，比如“帮修屋顶，换糙米两斤”之类的。

因为识字的人凤毛麟角，这里成了看图说话的天下。

人们用烧黑的木炭、捡来的颜料、泥土和鲜血，在废纸、破布、剥下的树皮上，画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

卖东西的，画个萝卜就是卖菜，画个陶罐就是卖水。找活的，画个扛着东西的小人。

还有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画颗心的，那是鳏夫寡妇在默默寻求搭伙过日子的伴侣。

久而久之，这里竟也成了另类的画坛。

有些人画技拙劣，惹得围观者一阵哄笑和辛辣点评：“这画的啥？狗啃的似的！”“哎哟，这人的鼻子都画到额头上去了！”

也有些人，在这项非生存必需的技能里找到了乐趣和微末的尊严。

他们会花上半天工夫，精心勾勒一幅告示，哪怕只是为了一只走丢的母鸡。

贴上去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躲在人群后面，竖起耳朵，忐忑又期待地听着路人的评价。

若有人夸一句“这鸡画得真肥实”，便能让他们偷偷高兴上好几天。

这里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流言蜚语的发酵池。

谁家走了运，谁家倒了霉，哪个帮派又和哪个帮派起了冲突，往往都能从这些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纸片缝隙里，嗅到一点先兆。

对于每天在东街口人力市等活、干完活拖着疲惫身子往回走的人来说，绕到西街口，在布告栏前驻足片刻，己经成了一种习惯。

踮脚看看有没有新的巡城司告示，免得触了霉头；扫一眼有没有适合自己的换工或求购信息，多一条活路；或者仅仅是看看又贴上了什么新鲜事儿，当作一天劳累后，为数不多的、免费的消遣。

今天那里新贴了一张黄纸，浆糊还没干透，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纸上没写字，画着东西。

左边画着个盘发圆脸的女人，右边画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画得歪扭，但眉眼特征抓得挺准，一眼就能认出是那对在泥瓦巷失踪的人牙子夫妇。

两人画像下面，用炭笔画了个鼓囊囊的小口袋，口袋里潦草地画了块带光晕的石头，旁边还画了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意思首白得连不识字的人都懂——找到这俩人，有赏，灵石和现钱都给。

画像最底下，摁着个血红色的手印，手印旁边画了颗尖牙，牙尖上还点了滴红。

布告栏前围了些人，踮着脚看，指指点点。

“哟，金牙帮悬赏了？”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先开了腔。

“金牙帮？就那个专干人牙子买卖的？”旁边有人接话。

在这外城鱼龙混杂的地界，大大小小的帮派盘踞，各有各的营生。

其中势力比较大的一股，就是这金牙帮。

名字起得朴实无华，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老大门牙上真镶了颗金灿灿的玩意儿，人送外号“金牙”。据说早年与人争斗打掉了门牙，后来发达了，就镶了颗假牙。

另一方面，他们主营的勾当就是人口贩卖，干的正是人牙子的活计，名字里带个“牙”字，也算贴切。

金牙帮的主业，就是人口买卖的一条龙服务：

从物色，交易，到运输、关押、分类，再到寻找买家、谈判交割，他们都有专门的渠道和人手。

他们也兼营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收点保护费，放点小额高利贷，是外城地头蛇里心狠手辣的一支。

“画得真丑，那女的脸哪有这么圆。”有人挑剔着画工。

“你管他圆不圆，看见那口袋没？灵石！”眼尖的己经盯上了最实在的东西。

“豁，金牙帮这回出血了。”

议论声嗡嗡的，空气里飘着看热闹的兴奋。

纵山月目光在布告上停留了一瞬，悬赏在她预料之中，现在这点动静，更像是动手前故意放出来的烟雾。

她低头快步穿过人群。

走到巷口时，看见祁年蹲在自家门槛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干着什么。

“林娘子！”他喊，声音脆生生的，“春生弟弟！”

纵山月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蹲这儿干嘛呢？”

祁年把手举起来，掌心里躺着几只黑色的小东西，还在蠕动。

“抓虱子。”他说，“我头发里的。我抓了一天，抓了十几只。”

他伸出另一只手，“你看，这只最大，肚子鼓鼓的，肯定刚吸饱了我的血，说不定还下了几个崽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