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山月抬起眼。眼眶己经红了,泪光在里头打转,将落未落。
“差爷。”她声音哑下去,“那对夫妻民妇是见过,大概是两三个月前?仙盟发灵米那阵子,他们挨家挨户提醒,说时辰快到了,让大家别忘了去领。至于他们之后去了哪儿……民妇真的不知道啊!”
“至于民妇那男人,是喝多了失足跌进护城河里的。那夜他赌输了钱,心里憋闷,灌了坛劣酒,跌跌撞撞出去,就再没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尸首找不着,是让水冲走了,还是让河里的东西分食了,民妇不知。巡河队的爷们也来查过,说是水流急,找不着正常。这也要算在民妇头上么。”
瘦差役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你说跌进河里就跌进河里,谁看见了?”
纵山月身子晃了晃,手扶住床沿。
“那夜……那夜巷口卖炊饼的收摊晚,瞧见他往河边去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差爷若不信,可以去问。”
胖差役和瘦差役对视一眼。胖的那个嘴角往下撇了撇,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他想要的是更刺激的东西,比如邪术,比如谋杀,比如能写进卷宗里让上司多看两眼的离奇故事。而不是一个醉鬼掉进河里这种烂大街的结局。
“卖炊饼的早半年就死了,痨病咳死的。死无对证啊林娘子。”
胖差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圆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皮,底下是等着看人慌乱的戏谑。
“差爷若不信,民妇也没法子。”纵山月开口,“只是这屋子就这么大,差爷要搜,便搜吧。只求别惊了孩子。”
瘦差役的铁尺在掌心转了个圈,尺尖朝下,点了点地面。
“话倒是说得周全。”他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可规矩就是规矩。有人把状子递到司里,红印盖了,我们就得把这屋子翻个底儿掉。”
他往前踱了两步,“搜。”
胖差役立刻动起来,动作比他体型看起来利索。
床板被一把掀开,露出底下垫着的干草和几块充当床脚的碎砖。他用脚踢散干草,铁尺在里面戳来戳去,想找有没有暗格。
瘦差役则走向墙角那几个瓦罐。他挨个拎起来,晃一晃,听里面的声响。
米罐空了,盐罐见底,水罐里是罐浑浊的雨水。他倒扣过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全洒在地上,然后用鞋底碾了碾,看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纵春生躺在被下,感知蔓延开。
门外挤得满满当当。那些黏在门板后的视线,在他眼里蒸腾出各色烟尘。
最浓的是一股子呛人的兴奋,带着隔岸观火的灼热。巴不得屋里立刻溅出血来,好给这贫瘠的日子添点带腥味的谈资。
几缕稀薄的同情飘忽不定,随时会散。更多的是沉甸甸的麻木,混着“幸好抓的不是我”的侥幸,以及“这女人肯定要完”的笃定。
两个差役身上的味道更具体。
胖的那个,公事公办的敷衍底下,湿漉漉地渴望揩到油水。
瘦的那个,贪婪底下还缠着缕黏腻的念头,时不时就往纵山月身上瞟,带着股腌臜的馊味。
道种在他灵魂里轻轻搏动。
「他们在找什么?真信了有逆种?」
“信不信不重要,”纵春生用念头说,“他们接了这个差事,就得弄出点动静。搜不出妖孽,也得搜出点别的,比如来历不明的财物,或者违禁物品。总之,不能空手回去。”
果然,一番折腾后,屋里除了更乱,什么也没搜出来。
胖差役脸色有点难看,瘦差役眼珠一转,铁尺指向墙角那堆纵山月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垃圾几片沾着干涸药渍的布。
“这些是什么?”瘦差役厉声问,“看着就不像寻常人家之物!说,是不是与妖邪沟通的媒介?!”
纵山月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
“差爷冤枉啊!这些都是民妇从垃圾场捡来,想补贴家用的……那布片洗洗还能做尿布。民妇一个寡妇,带着吃奶的娃,哪有本事勾结妖邪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
胖差役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确实家徒西壁、除了这几样破烂再无长物的屋子,以及床上那个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看的婴儿,那股想找点茬的劲头泄了大半。
他主要是不想白跑一趟,还沾一身晦气。
瘦差役咳嗽一声:
“就算不是逆种,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明,按律也得收缴!还有,有人举报,你就得配合调查!这样吧,你跟我们去巡城司走一趟,录个口供,说清楚了,自然放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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