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生辰

在宗门的时候，有专门的膳堂，有杂役弟子打理。

纵山月偶尔去，也只是挑些灵气充裕的灵果灵肉，囫囵吃了，补充消耗。更多时候是一颗辟谷丹解决，省时，省事。

后来金丹碎了，流落百花城，头几个月过得浑浑噩噩。

她连生火都不会。米该放多少水，菜该煮到什么时候算熟，盐撒几粒……一概不知。

去集市买东西，不知道市价，被人当肥羊宰。

后来学乖了，站在旁边听别人怎么砍价，怎么从老板手里抠出点添头，怎么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还有砍柴。

以前随手一道剑气就能劈开整棵树，现在得用柴刀，一下一下砍，虎口震得发麻，木屑扎进肉里，得用针挑出来。

冷暖也是。

金丹修士寒暑不侵，灵力在体内流转，自成循环。现在灵力成了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是保命的底牌，不能浪费在御寒充饥这种小事上。

冬天最冷的时候，只能硬扛，靠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和怀里这个温热的小身体。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做一个凡人。

现在，她站在灶前，要做一碗长寿面。

锅里的水沸得厉害，她回过神，把早就醒透的面团拿出来碾开，切细，下锅。

面好了，盛进碗里卧上蛋，清汤寡水，却己经是这泥瓦巷里难得的丰盛。她还舀了小半勺凝固的猪油放进去，油花慢慢化开，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祁年是踩着饭点来的，鼻子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抽鼻子，眼睛盯着灶台：

“林姨！好香！”

他着说，走到炕边，纵春生正坐在那儿，裹着件厚棉袄。

祁年凑过去，把自己的脸蛋贴在纵春生温热的小脸上，蹭了蹭，又拿鼻尖去拱他耳朵。

“春生弟弟，今天你满周岁啦！”他说，“满岁就是……嗯，你从这么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圈，“——长到这么大了。”他把圈放大了一点。

纵山月把面端过来。两碗，一大一小。小的那碗放在纵春生面前，大的搁在炕桌上。她又转身，从锅里盛出第三碗，递给祁年。

祁年看着那碗面，眼睛睁大了些：“我也有？”

“嗯。”纵山月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坐下吃。凉了糊嘴。”

她把纵春生抱到怀里，夹起一筷子面，在碗沿沥了沥汤，又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递过去。

纵春生张开嘴，吃了。

面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盐也放得重，咸味首冲喉咙。但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胃袋熨帖得暖烘烘的，驱散了骨头缝里那点寒意。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道种的声音冒出来：

「这个跟平时吃的糊糊不一样，滑溜溜的。」

“这是长寿面。”纵春生在意识里回它，“过生辰吃的。”

「过生辰？」道种好奇，「生辰是什么？」

「是一个人出生的日子，纪念那天。」

「纪念出生？」道种困惑，「出生有什么好纪念的？出生就是开始等死，等被我吃掉。应该纪念死亡，死亡的时候有好吃的。」

纵春生懒得跟它辩驳。

他又吃下一口纵山月喂过来的面，脑子里顺着道种的话往下想。严格来说，今天不是他灵魂的生日，是他这具肉身的生日。那对于道种……

“你也是今天出生的。”纵春生在意识里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睁开了眼睛。”

「今天也是我的生辰？」道种雀跃起来，随即又转为委屈，「那娘为什么不给我煮面吃？我也想吃滑溜溜的面条，我也要卧蛋。」

纵春生：“……娘不知道你存在，而且你也没有嘴，怎么吃？”

道种立刻反驳：「我只是现在没有嘴呀，以后会有的！」

以后……会有的？

一个寄生在他灵魂里、以吞噬他为最终目的的东西，笃定地说自己“以后会有嘴”。

这背后的含义，让纵春生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祁年在旁边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吸溜了一口面条，抬头看向纵山月：

“林姨，你以前过生辰吗？”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祁年说，把碗搁在腿上，“去年我过生辰，我娘偷偷煮了个鸡蛋给我，涂成红色的。她说红鸡蛋吉利，吃了能长命，能把阎王爷糊弄过去。”

祁年当时举着那个红鸡蛋，在巷子里走了一圈，给那些趴在自家门框上探头探脑的小孩看：

“看，我娘给我的，红鸡蛋。今天我五岁了。”

孩子们围过来，眼睛盯着那颗红艳艳的鸡蛋，满是羡慕：

“红鸡蛋……我从来没吃过。”

“我娘说鸡蛋要攒着换盐，不能吃，吃了屁股要长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