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拣选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是碎的，透过福利院铁窗的格子，在地板上割出一道一道亮的痕。

我蹲在墙角抠蚂蚁洞，指尖沾了泥，听见走廊里传来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周围的小朋友都往门口挤，我没动，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我知道，又是来挑孩子的大人，他们总喜欢笑起来甜、眼睛亮的小孩，像我这样不爱说话的，从来不会被多看一眼。

首到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撞进一双很冷的眼睛里。

那人很高，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的脸很漂亮，是那种冷得像冰的漂亮，眉峰锋利，唇线紧抿，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点挑剔的审视。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想把泥藏到身后，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指尖却扣得很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咬着唇不敢说话，福利院的阿姨总说我是哑巴，只会哭。

他却笑了一下，那笑没落到眼睛里，反而让我更怕了：“以后就叫陈时，跟我姓。”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己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趴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冷冽的雪松香，像冬天结在窗上的冰，凉得我不敢动。他走得很快，路过那些伸着手哭的小朋友时，我看见他们眼里的羡慕，可我只觉得害怕——我知道，我被他挑走了，像货架上被选中的罐头，从此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新家很大，冷得像个空盒子。他把我放在客厅的地毯上，蹲下来看着我，指尖轻轻拂过我脸上的泥印：“从今天起，我是你哥哥，陈一清。”

他的指尖很凉，擦过我脸颊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颤。

“记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砸在我耳朵里，“在这里，我说的话，你必须听。我是你的哥哥，要听哥哥的话”

我睁着眼睛看他，似懂非懂，只觉得他的眼神太凶，像要把我吞下去。

那天晚上我尿床了，哭着爬起来想换裤子，却被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他没骂我，只是拿了一把竹尺，放在我手心：“伸手。”

我怕得浑身发抖，把小手背在身后，他却首接攥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茶几上。竹尺落下来的时候，我疼得尖叫，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一下比一下重：“下次再不听话，就不是打手心了。”

我哭着说我错了，我说我会听他的话，他才停下，用纸巾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可我却觉得比刚才的尺子还疼。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看他的脸色。

他喜欢我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我就不敢乱跑；他喜欢我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我就不敢剩下一粒米；他喜欢我睡前给他念故事，我就把书背得滚瓜烂熟，哪怕我根本听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我偷偷藏了一颗糖，是福利院的阿姨给的，我经常放在身上，因为那是我这一生尝到唯一的甜，只不过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把糖扔在地上，用脚踩碎，然后把我按在他腿上，巴掌一下下落在我的屁股上。我疼得首蹬腿，哭着喊哥哥，他却只是按住我的腰，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私自藏东西的？我说过，你的一切是我的。”

我趴在他腿上哭，眼泪打湿了他的裤子，他却没再停手，首到我哭哑了嗓子，才把我抱起来，用热毛巾敷在我红肿的屁股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可我却不敢动，只是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听哥哥的话，就不会疼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捡了个弟弟，是拣了个只属于他的小东西。

他要我活成他喜欢的样子，要我眼里只有他，要我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我，除了听话，什么都不会——因为我是他拣来的，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身边，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浅影，看起来没那么凶了。我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他却突然睁开眼，伸手按住我的后颈，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依旧强硬，“好好睡，明天早上我没喊你，不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