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Viqirka

顾思安看到了她。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目光本是在人群中无目的地扫过——陈旭一正在舞台边上跟司仪确认最后的手势，伴郎团的其他几个人在互相整理领结，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花艺的甜腻。他的视线越过一个端着香槟塔的服务生，越过几桌正在寒暄的宾客，越过舞台侧面那架巨大的花艺拱门，然后——

停住了。

阿伊娜坐在伴娘团那一桌，但不是伴娘。她穿着那件深蓝与暗金交织的艾德莱斯绸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后颈。她正侧着头听克拉莱说话，嘴角弯着，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在公司里的专注，不是在顾家的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温柔。像是在故乡的空气里，她的五官都变得柔和了一些，眉骨的棱角被西域的阳光磨圆了，眼窝的深邃里盛着的不再是警惕和思虑，而是一种安静的、有温度的什么。

他想走过去。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立刻停住了。

走过去之后呢？说什么？

“顾总，好巧”——太生硬了。他是董事长，她是助理，在婚礼上遇到，用这个称呼打招呼确实合理，但合理得让人不舒服。好像在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首先是上下级关系。

“阿伊娜，你也来了”——废话。她当然来了，她是新娘的好朋友。而且，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名义上的丈夫？这个身份他想了很多次，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没有资格以丈夫自居。

“好久不见，高中同学”——最安全，也最荒唐。他们昨天还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哪来的“好久不见”？而且“高中同学”这西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在刻意套近乎。

他想了这么多，其实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穿着深蓝色的伴郎西装，手里虚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平时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深处浮上来，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她今天格外美丽。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需要靠灯光和角度衬托的好看，而是一种从内到外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美。也许是因为她回到了K城，回到了她长大的地方，空气里有她熟悉的味道，身边有她信任的人，她不需要绷着、不需要演、不需要在任何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只是她，而“只是她”就己经足够让他移不开眼了。

顾思安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插进裤袋，摸到了那枚硬币。凉凉的，圆圆的，硌着指腹。他攥了攥，没有拿出来。

阿伊娜也看到了他。

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是她的天赋，不管脑子里多乱，脸上永远看不出任何破绽。她甚至没有停下和克拉莱的对话，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好像她只是无意间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方向，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视线。

但她心里在翻江倒海。

他站在那里。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侧面的伴郎位置上，一米八七的个子在人群中像一棵笔首的白杨。他在看她。不是顾贺仪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着占有欲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的、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那里的目光。

她应该过去打招呼吗？以什么身份？董事长？她叫他“顾总”的话，克拉莱会当场炸掉。丈夫？她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在嘴里。高中同学？他们高中时候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谢谢”和“不用谢”。

太冒昧了。太尴尬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克拉莱脸上。

但克拉莱己经看到了。

克拉莱的嘴还在说，眼睛却没闲着。她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阿伊娜那一瞬间的目光偏移，然后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看到了顾思安。她认出那身深蓝色西装，认出那张她在阿伊娜偷拍的照片里见过的侧脸，认出那个在公交车上抓着一只吊环站了七年的、她差点忘了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