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豪赌

清晖阁内， 沉水香的清冽气息，也压不住此刻殿中近乎凝固的肃杀与紧绷。鎏金蟠龙柱下，建武百官紫袍玉带，北狄使团皮裘环佩，分列左右，壁垒分明。御座之上，武楠勋一身玄色绣金常服，面色沉静，唯有微微收紧置于龙椅扶手上的左手，泄露着一丝不为人察的隐痛与凝肃。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下首众人，最终落在那立于狄律亲王身后半步、始终低眉垂目的“侍卫”身上。

比试时辰将至，礼乐暂歇。就在这令人屏息的寂静中，北狄正使狄律亲王率先踏出一步，洪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询，响彻殿宇：

“皇帝陛下！外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来了。武楠勋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无澜：“狄律亲王但讲无妨。”

狄律胸膛一挺，声调陡然拔高，带着草原民族的粗犷与凌厉：“我北狄使团，奉我王兄之命，诚心南下，欲与建武永结盟好，息止兵戈。然自入京以来，贵国京城治安，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七日前，竟有胆大包天之徒，深夜潜入我使团下榻驿馆，行刺伤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发生在天子脚下，陛下是否该给我北狄一个交代？若连使团安危都无法保障，这和谈诚意，又从何谈起？莫不是贵国朝中，有人不愿见两国修好，暗中作梗？！”

“刺客”、“行刺”、“诚意不足”……字字如刀，锋芒首指建武朝廷的威信与和谈的根本。建武群臣顿时哗然，不少人面露怒色，亦有人眼中闪过疑虑，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御座——陛下前些时日的“旧伤”与“静养”，莫非与此有关？

“哦？竟有此事？” 武楠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狄律亲王所言刺客行刺，不知可有人证物证？伤者又是贵使团中哪位要员？伤势如何？该不会刚好是这位侍卫吧？”说着武楠勋伸手指向北狄使团中低着头的一人。“至于和谈诚意……朕倒想问问，北狄新帝狄战陛下，隐匿身份，乔装潜入我建武京城，又是所为何来？这，便是北狄所谓的‘和谈诚意’与‘永结盟好之礼’吗”

“北狄新帝？！”

“狄战！他竟来了！”

“隐匿身份，潜入京师，他想干什么？！”

惊呼声、抽气声瞬间炸开！建武百官无不骇然变色，谁也没想到，这位草原上新登基的雄主，竟敢以身犯险，隐匿行藏来到敌国都城！这己不仅仅是“使臣”那么简单，其背后所图，令人不寒而栗。

苏婉清亦是心头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狄战现身，那份属于帝王的压迫感与那夜驿站中深沉难测的眼神重合，让她背脊生寒。兄长失踪，是否也与此人有关？

“皇帝陛下言重了。” 狄战索性也不装了，走到使臣前列，神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朕此番微服，不过是想亲眼看一看建武的风土人情，市井百态，以便更真切地了解未来可能携手并进的邻邦。深宫高墙所见，终究隔了一层。至于行刺之事……”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武楠勋隐在袖中的左手，“或许只是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得知朕在此处，妄图行险一搏，搅乱局势罢了。朕相信，以皇帝陛下的英明，定能查明真相，给我北狄，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将“微服私访”说得轻描淡写，又将“刺客”指向可能存在的、不欲两国和谈的“第三方”，甚至暗指建武内部有人捣鬼，言辞机锋，滴水不漏。最后那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更是将压力完全抛了回来。

“交代自然会有。” 武楠勋声音转冷，“不过，狄战陛下，你以北狄帝王之尊，隐匿身份，潜入我京师重地，此举，恐怕也非‘诚心’和谈之道吧？若朕未曾察觉，是否陛下还打算一首‘微服’下去，看我建武朝堂军民，如观笼中之兽？”

此言一出，建武群臣顿感扬眉吐气，纷纷怒视北狄使团。就是，你一个敌国皇帝偷偷摸摸跑来，还有脸质问我们治安？

狄战尚未开口，狄律己按捺不住，高声道：“陛下此言，是疑我北狄诚意了？我王兄亲至，便是最大诚意！倒是贵国，连番事端，如今连参加比试的太傅都迟迟不至……” 他目光扫过空着的苏玉珩席位，毫不掩饰讥诮，“莫非是自觉不敌，怯战了？”

“狄律！” 苏擎苍须发戟张，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圆睁，杀意凛然，“休得胡言！时辰还未到，我这就去寻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