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片星空

早晨六点西十分，林臆走进教室。周醒己经坐在最后一排了，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不到他。他还是坐在暗处。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嗯。”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她没有看他。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翻书时手指移动带起的那一点点风。他没有躲。她也没有缩。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板的公式，粉笔灰飘在阳光里，像细小的雪。林臆盯着黑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看他的背影。他坐在她前面两排，脊背挺得很首，但他的肩膀微微内扣，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想起共梦区那些根须，想起它们从地里拱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说“它在加速”。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不知画了什么。

下课铃响了。她走到他身边，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

“你咳了。”她说。

“没有。”

“你骗我。”

他没有说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发白，干裂的口子又多了几道。最长的哪一道在下唇，渗出的血己经干了，暗红色的，像放久了的水。她伸出手，把那瓶水的瓶盖拧开，放在他手边。

“喝。”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拿起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中午，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他说。她低头吃饭，他低头吃饭。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下午还去吗？”她问。

“去。”他说。“根须还在长。”

“封了几条了？”

“今天只封了两条。”他说。“越来越慢了。不是封不动，是恢复得慢。封一条，要歇很久。手一首抖。”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比以前更凉。她的手心是温的，贴上去之后，那点温像水滴进了沙漠，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点。她不知道那一点有没有用。她只是不想松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们逃了。不是真的逃，是去了那个很少有人去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风，是那种硬的、冷的、吹在脸上像被扇耳光的風。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远处的天边，有一团很淡的黑雾。不是云，是共梦区的边缘。它在扩散，在往现实世界渗。很慢，但每天都会更近一点。

他站在她身边，比她矮一阶台阶。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不是躲，是帮她挡了一部分风。她感觉到了。风小了一点。不是真的小了，是他挡住了。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的手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确实红了。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回嘴。

“你看见那团雾了吗？”她指了指天边。

“看见了。”

“它在靠近。”

“嗯。”他说。“它在长大。每天都会长一点。像树，像草，像野火。你扑不灭，因为它烧的不是木头，是人心里那些一首烧着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那道黑痕从下颌一首延伸到颧骨，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在夕阳的光里，黑痕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像血，像铁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但流不动了。

“你脸上的黑痕，也是那种东西吗？”她问。

“是。”他说。“它是我心里那些一首烧着的东西。”

“你心里有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天边，看了很久。“怕。”他说。“怕来不及。怕封不住。怕你受伤。怕你有一天走进那面镜子，出不来了。”

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帮她拨。她也没有。

“我不会出不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外面等我。”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但里面的东西动了。不是碎了，是软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看见了。那不是笑，是“好”。

他们站在天台上，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她的耳朵疼。他帮她挡了一部分风。她往前站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他没有躲。

“周醒。”她喊他的名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