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西南（三）

第二天。

今天天气不怎么好，阴沉沉的，感觉马上要下雨。不过也算凉爽，进入西南之后，气温明显高了一截。

商队沿着干涸的河床缓缓前行，轮子在碎石上碾出刺耳的声响，黛洛缇斯坐在最后一辆骡车的货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侧的青山。

霍布斯依旧骑着他的矮脚骡子走在队伍最前面，大胃袋一摇一晃的，也不知道骡子那小短腿怎么支撑得住。他时不时就会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好像在掂量着什么。

她不在意。

早上那块带着霉味的黑面包被她收了起来，转而从自己的干粮袋中拿出小半块饼，丢嘴里慢慢嚼着。

想念夫人的油酥饼(╥﹏╥)

“小姑娘。”老车夫赶着骡车，侧头看了她一眼。

“前面就是鹰嘴隘口，过了隘口，再有两天就到自由城邦了。”

她点了点头。

“您昨天说的不太平……就是指这个隘口？”

老车夫沉默了一会儿，把鞭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嗯。这地方以前是铁石联邦的地盘，三个月前被自由联邦的佣兵团占了，两边还在打，都不承认对方的地界，也没人说的清现在是谁的。”

“那商队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别的路更远。”老车夫苦笑，“多走一天，就多一天的干粮、多一天的风险。霍布斯老爷算过账，走这条路就算被劫一次，也比绕路划算。”

黛洛缇斯抿着嘴，没有接话。

商队开始进入隘口，两侧的山丘收窄，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两辆骡车并行的土路。

气氛好像蓦然紧张了起来，伙计们自觉地闭上嘴，不再闲聊，耳边只剩下屏气的声音和骡子“笃笃笃”的蹄声。

“小心，有人来了！”

黛洛缇斯低喝一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

“停——！”

隘口两侧的山脊上，突然冒出了十几个人影，穿着杂乱的皮甲，手里拿着刀、矛、还有几张拉满的弩，领头的驾着一辆马车，车厢里隐隐有人的呜咽声。

霍布斯从骡背上滑下来，堆起笑脸迎上去：“各位军爷，这是——”

“闭嘴。”领头的人没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商队，“车上装的什么？”

“皮货，都是皮货！铁石联邦的牛皮，运到自由城邦去卖的。这是通关文书，您看……”

领头的人看都没看，拿着刀便朝着货物走去，想要验验货。

“军爷，军爷！”

霍布斯声音都有些发抖，但还是拦住了对方，“军爷，敢问……你们是特伦特少爷的人吗？”

“是又怎样？”

“你瞧瞧，误会啊这是！我们老爷跟特伦特少爷是老相识了，我们正打算……”

“那又怎样！你家老爷在自由城邦，管不着我，这批货，我们收了！”

“军爷！”

“怎么……”领头的人低头看着他，冷笑道：“你有意见？”

霍布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赔罪，“没有没有……军爷要我们怎敢不给，我之前是想说，我们正要去送一份大礼给特伦特少爷。”

“哦？”

霍布斯转过身，指着黛洛缇斯。

“那个姑娘，白头发那个。不是商队的人，是路上捡的！长得……您看看就知道了。”

黛洛缇斯眉头皱起。

“霍布斯！”

她开口喝道，声音不大，却很冷。

霍布斯没有看她，“军爷，她不是一般人呐，那头发，那眼睛……您带回去，献给少爷，或者领主大人，都是大功一件！您看……”

那领队的目光落在了黛洛缇斯身上，嘴角扬起，好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有意思。”

他从马上跳下来，朝黛洛缇斯走过去。

“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黛洛缇斯没有回答。

她看着霍布斯，那个胖子缩在骡子旁边，可能是心虚，始终没看她。其他伙计也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那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站在骡车旁边，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问你话呢。”那领头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黛洛缇斯偏头躲开了。

“走开，别碰我。”

“啧啧，挺嫩，就是太小了，没点屁股，也不知道少爷喜不喜欢。”

那领头人笑了，背过身对身后的士兵吩咐，“带走，小心点，别弄伤了。”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

黛洛缇斯没有动，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偏偏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

“不行！”

老车夫挡在黛洛缇斯面前，张开双臂，像护鸡仔一样，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她就是个孩子！你们不能——”

一个士兵抡起刀背，砸在他肩膀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好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老车夫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老东西。”士兵啐了一口。

黛洛缇斯瞪大双眼，下意识就出手拍了过去，那个士兵却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撞了，飞出好几米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另一个士兵拔出刀，但刀还没举起来，黛洛缇斯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脆，士兵惨叫着倒下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有敌袭！集合！集合！”

领头的人连忙后退，脸上那抹笑容终于消失了。

剩下的士兵都冲了上来，黛洛缇斯脸色很冷，但她不想杀人，至少现在不想……她用藤蔓把所有人都卷了起来，然后像丢沙包一样丢出去。

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多个士兵，没有一个还站着。

那领头的人捡起武器站了起来，后退几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黛洛缇斯没有看他。

她立刻走到老车夫身边，蹲下来检查一番。还好还好……只是肩膀脱臼了，骨头没断，但韧带伤得不轻。

“雅娜。”

雅娜心领神会，接管身体帮老车夫把脱臼的手臂接上。

“姑娘……”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动手的。”

黛洛缇斯满怀歉意，雅娜只能帮他把脱臼的手臂接上，韧带的拉伤和其他隐患她也没办法。

老车夫忍着疼痛，“唉，姑娘。你不该管我的，他们是这里领主的人，在自由联邦都有势力，你快走吧，别被他们抓到！”

“您放心好了，我没事的！”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霍布斯。

那个胖子还趴在骡子旁边，浑身发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小，小姑娘……”

“你以前都是这样干的？”

“我也没办法，为了货物，为了他们能活命，我……”

“我不想听解释！你的货我不要，你的人我也不动……”她顿了顿，脚下藤蔓突起，把准备偷袭的领队卷起，再次扔了出去。

“但如果你再让我看见你……”

她没说完，也不需要。

黛洛缇斯不再看他，而是走向那队士兵的马车，她从开始就注意到，车上有人的呜咽声，很轻，且不止一个。

她掀开车布。

里面蜷缩着三个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衣衫褴褛，眼睛红肿，身上还有不少伤，像一群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黛洛缇斯蹲下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最小的那个缩在最后面，抱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别怕。”黛洛缇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坏人已经被打倒了，你们安全了。”

沉默了很久。

最大的那个少女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村子。”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他们在杀人！村子被烧了……”

“村子……谁干的？”

“领主……领主的人，他们来收税……交不出……就杀……”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她脏兮兮的脸上滚下来，冲开两道白印。

“还敢告状！小兔崽子！”

那领队的士兵被黛洛缇斯扔出去两次，彻底怒了，指挥小队一步步向她包围，“小贱人！权能师是吧，别以为我没见过！”

“本来还想将你完整带回去，现在看来，得先废了你！你们几个，弓弩，瞄准那小贱人的四肢，看着点，别把脸给我射坏了！其他人，等会跟我一起冲上去！”

“啊啊啊——”

蜷缩的少女们被吓了一跳，顿时又挤成一团，最大的少女还不忘提醒，“姐妹快跑！他们……他们要杀人了！”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刹那间土石升起，挡住了四面八方射来的弓箭。随后藤蔓再次突起，先缴械，再控制，其中有几个想跑的，但又怎么跑的过这密密麻麻的藤蔓？

十多个人，最终都被藤蔓困了个严严实实，丢在一边。

“不要怕不要怕，现在可以说了！”

“姐妹，你……”

少女们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最后说话的还是那最大的孩子。

“我们被带出来……说是要送到领主的城堡，他们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我们就是税……”

黛洛缇斯心往下沉。

“村子在哪个方向？”

少女抬手，指向隘口的东边，“那边，翻过那座山……再走半个时辰……”

黛洛缇斯站起身，看了眼老车夫，他靠在螺车骡子上，正朝她点头。

她又找到霍布斯，一脚踢在他的大胃袋上，没用力，但他还是被吓得滚了一圈，“那些混蛋已经被我绑了，带着你的商队赶紧走！这次就算了，记得照顾好老车夫，不然下次见面我让你好看！”

“明白，明白的，小姐……”

黛洛缇斯又走向那三位少女，“你们怎么样？能走吗？”

“可……可以，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你们自己往回赶，尽量不要被人发现，我先走一步，帮你们去赶跑那些强盗，没问题吧？”

少女点了点头。

（ps：这章末尾改了一点，加了几百字）